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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黑夜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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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黑夜从你内部升起
你从远方来
我到远方去
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
——海子《黑夜的献诗》
part1
Mon amour.
我有些没听清。他伏在我耳边,轻轻重复一遍,他的声音像阳光揉进我的耳道,挤进一阵带着温度的痒意。
“Mon amour.”
我抑制着想笑的冲动,装作没听懂。
他撇撇嘴望向窗外,窗外的云在楼宇间慢慢散去,像热咖啡融化的奶泡。
我曾好奇过许多,关于时间,关于我们的青春,关于前额叶、杏仁核与胼胝体。夏天的云把阳光捂热了以后,自己发酵得很快,潮湿的气流在柏油路面上膨胀着,天空因为太过拥挤,而显得阴沉了起来。下午,我提着塑料袋推开宿舍的纱窗时,燕庭盘腿坐在窗台上,挨在屋檐下的树叶投下重重叠叠的绿影,在他大腿微微胀起的皮肤处压出一道淤青,我突然不能呼吸。
他向伸向窗外的铁架上抛出一把米粒,鸽子从潮湿的绿枝上扑棱棱落下来,白鸽的爪子划过铁锈的声音,像密密麻麻的雨粒落在伞上。然后他回头看我,他飘忽不定的黑眸像在滋滋蒸出氧气,以及更干净的空气——没有沙尘,像是上一秒才被云层更上方的风分娩出来,天使一样降落到大地上,通透的空气,没有黄梅季节黏腻的潮湿。
我突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他低着头望向窗外,我上前两步,从身后环着他的腰揽在身前。“小心点。”
他点头,没有说话,认真地看着鸽子扑着羽翼飞走。
一股奇怪的浊流在我胃肠里翻涌着。起初是酒精灼烧的刺痛,带着栀子花凋零时最后的余馨,我看着鸽子飞走,在我眼里流成一道光粒,像是别人的泪水溅到我的眼膜上,然后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地恶心。“燕庭…”我开始到处摸索着,扑到他怀里,我在抓什么东西,而掌心里攥着的全是黏糊糊的空气,“燕庭…”我不住地叫他的名字,那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燕庭…我突然看不见东西了。”
是真的。
我倒下前听见他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我只听见自己爆发出一声大喊,“太阳把我的眼睛也挖去了!快跑…”,他冰凉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冰凉的泪水滴进我的眼里时,我突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医生说只是中暑。”
“真的吗?”我还有些看不清东西,但感觉他抓着我的手。
“嗯。”他点头。
我的诗人伏下身来,轻轻吻了我的眉尖。我说好冷,他没有听清,又伏下身来凑近我。
“这里突然好冷啊。”
“是啊,钟醒,秋天快要到了。”
我心里突然一阵没来由地悲凉。
燕庭曾经对着夜晚问我,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说很好,话音未落时,一辆刷着亮紫色车漆的改装跑车,喷着肆无忌惮的咆哮声,在华灯初上的公路边疾驰而过,它的车灯泛着红宝石般的冷光,暖黄的路灯刷在大雨扑打过的柏油路面,镀上一层光怪陆离的金粒,在幽暗的天光下,雍容地挥霍着它残存的热量。所有缎面的花苞旋转着,尽可能更缓慢地开放,在孟夏华贵的余温里,它们无穷无尽地起舞。一派奢靡的生机,让我如坠冰窟。
他撑着手臂趴在窗台上,对着我偏过头来。
“你暑假也不回家吗?”
“我家太远了。”我笑。
“骗人。”我看见他双肩轻轻颤了一下,我却听不出笑意,“什么家两个月还回不去。”
于是我们都没有说话。许久我接着他的话,“我不想回去。我就在这多留两周。”
而他似乎没有听见前半句似地搂住我。“留在这的话,你得陪我睡。”
“那么请问呢,燕庭小同学,两个人选择四张床中的两张,请问选到同一张的概率为多少?你是怕你上不了校园论坛,还是嫌宿管给咱们寝扣的分太少了…”
“我喜欢你嘛…”
“这不是理由!”
他怅然若失地撑在窗台上,轻轻拧开手里半瓶玻璃瓶装的苹果汽水,花香与苹果香精的气味随着气泡缓缓漫开。“钟醒,”他慢慢开口,声音又恢复了他在每个深夜时的轻盈与易碎,“你到底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倚着桌脚,却没有再靠近他。
“当然是好极了。”
“没错啊,”我恍惚间竟然觉得他用眼睛发出了一声叹息,“好极了。所有人都差不多,真是好极了。”
“亲爱的,你也不喜欢这里,对吧?”
我垂下眼睑。其实我看这里是一口蜂箱。形形色色的人挤在各自的网眼里吮吸蜜汁,七八个窝成一团,被浆糊黏得张不开翅膀,只能用狭长的口器,反反复复搅拌那一团金黄、粘稠的胶质,四面八方传来口器与肢体共振的嗡嗡声。
“美而不真实的东西令人作呕。”话音未落时,一辆刷着亮紫色车漆的改装跑车,喷着肆无忌惮的咆哮声,从我脑中疾驰而过。
我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我怀里,抬头,“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我能听懂你此时在说什么。”他苍白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最后冰凉地落在我的脖颈上。我对此不可置否。
我坚信美是注定要消逝的,否则将不配称之为美。而我无法否认我的诗人是美的一切,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美注定消逝。而若叫我改变自己那样莫名其妙的观念,同样是难以接受的。
而我第二天醒来时,他缩在我干净的衬衫里,眯着眼睛看着我,我伸出的手被他抓住,他向我说很多我已经遗忘了的话,他的声音像水面上的浮萍,随着夏风的涟漪一闪一闪。
我的诗人知道我这样爱他,像他爱着路过的每一阵风。
“十七岁生日快乐,亲爱的白鸽先生。”
“十七岁生日快乐,亲爱的白鸽先生。”
我知道我不只是中暑了,我被太阳烫伤了,我说。
“傻孩子。”他把我灌了铁水一般的头颅小心地放在膝上,轻轻揉着我的太阳穴。他想说什么又随着吸气吞入肺里,直到熟悉的医生从门边经过,我慢慢清醒过来。我知道我为什么晕倒了,我对着他用力地笑了一下,不是中暑,对吧?……
别担心,这样的事压根没必要瞒着我。
他哽咽片刻突然开口“求你…”
“求你接受治疗吧,白鸽先生。”
他的眼眶里滴出矿石的晶莹光芒,我有些无法呼吸,变异的太阳在我的视网膜上织出他的热成像,他冰凉的脸颊显出无生机的蓝绿色,甚至比周围暖黄的环境更冷上一层,唯一火红的是他面颊上两道狭长的矿石。他微微开口时,呼出的声音带着虫鸣与旧磁带的模糊不清。
“我想和你健康地在一起。”
“我想和健康的你在一起。”
“永远。”
“好不好。”
……
梦里的人对着我摊开手掌,左手空无一物,右手躺着薄薄的鲜红色药片。
祂对我说,“吃了我,走出去。”
那如果我不吃呢,我问。
祂答,那就紧紧抓住我的左手,我带你去天国。
我毫不犹豫地伸向祂右手的药片。
我问祂,你可以带我的爱人去天国吗。
你可以带我的爱人去天国吗。
你可以带我的爱人去天国吗。
求你了。
part2
两天,又或许是两周,或是二十天,神父没有再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毫无理由地向他道歉,他摇摇头。黄沙漫天。我注意到他有时突然想开口,路过厄那斯城时,入城出城的扫描仪反反复复检测了他两次,最后电子音在不详的红光中冰冷地播报:
“扫描失败。”
我向举起枪的卫兵解释,我们是宗教工作者,他没有带违禁物品。那个男人把遮盖了半张脸的灰绿色面罩紧了紧,露出一个极不耐烦的眼神。这一路上,神父常在关口被拦下,十次中至少有七八次,翻来覆去地检查后,再被半信半疑地放行,而我却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怀疑。
最后一次扫描时,他的面孔仍然没有一丝表情,硕大的机械臂亮起暗暗的绿灯。
“扫描通过。允许放行。”
我们一前一后离去时,卫兵在身后紧盯着我们的背影,那样的眼神像哥特教堂焦黑的尖顶。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改良步枪的弹夹上。神父摇摇头,拉起我的手。他的十指收得太紧,压得我左臂一阵酥麻的疼痛,没有人说话,雪白的沙粒窸窸窣窣扑打在护目镜上,像乱码的雪花屏。
红雾从四面八方沁出,如同毛细血管慢慢地扩张,破裂,鲜血在皮下蔓延。
“你叫什么名字?”
一片厄运里,神父的声音轻飘飘地悠来,在我因低压而鼓胀的耳膜上,按出细小的波痕,恍惚间我觉得那是主的羽毛笔伸进我的耳道。主的羽毛笔,笔尾也会镶嵌渡鸦的翎羽吗。我在猩红中挤出一个颤抖的声音。
“拉莱塔 ?维斯珀。”
我名拉莱塔 ?维斯珀。这个同行三百余日的仿生人终于问起了我的名字。
注射器冰凉的针管缓缓流入我的脖颈时,我听见他裹挟着电流的暗沉声音,一边又一边重复着那个没有意义的音节,拉莱塔,拉莱塔。
带着诡异的珍重与绝望。这大概是我的错觉。
而渐渐红雾织成密不透风的毛毯,把我的眼球遮得严严实实。推入第二管镇静剂时,我明显感受到他剧烈颤动的手指,依然冰凉而粗糙。我们望着天空,望着时间在沙丘里滑过,而一切努力依旧无济于事。我大概是闻到了一丝来自沙漠的气息,带着子弹头、乱葬岗的焦味,与秃鹫野蛮的食欲、渡鸦凄厉的呼唤,铺满我面前猩红一片的天空。神父,我说,丢下我吧,不要浪费镇静剂了。
他对着正午几乎不可见的暗淡太阳,在胸口比了一个又一个十字。风把他的叹气扬进我的耳膜里,我死气沉沉的躯体过滤了他的声音,他的频率在我的肺腑之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弹,撞击。在那个下午,我奇迹般地站起身来。
他说,那就接着走吧,他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向何方。
厄那斯以北的沙尘,显出无机质的雪白色。我追问他,我们还剩多少镇静剂?他不再回答。夜晚,他把我裹在他的黑袍里,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我的头顶,望向很远的地方,正对着空旷无垠的平地,背对着沙丘。黎明和远方的炮火声,在凌晨肩并肩地慢慢升起。
他说他很庆幸他不是人类。人并不相爱。
我的左耳贴近他胸口的仿生皮肤,在那里我听见电子钟哒哒的鸣声,我突然噗嗤笑出来,我说神父,仿生改造连心跳声也仿得这么别致吗?他平淡地接了我的话,那不是心跳,那是嵌入式核聚变炸药的计时器。
我们对着沙丘沉默。
我感觉我的双臂在他衣袍里轻轻滑动着,像两条绵软无力的蛇,从身前到背后,直到紧紧抱住他高大的身躯。
“神父。“
“嗯?”
“圣地拉玛尼亚到底是哪里。”
“前线。”
“前线?到处不都是前线吗。”
“对啊。到处不都是前线吗。”
我们难得达成了共识。
我的手指轻轻在他的胸膛处滑动着,他光滑的仿生皮肤只将我的压痕保存了微不可见的半秒,我写不上我的名字。
“用这个吧。”他递给我他镶着渡鸦翎羽的羽毛笔。我注意到笔尾的羽毛边有微小的磨损,小心地拨开来,内层细密的羽丝是奶油般的白色。我瘫在他肩上苦笑。
赫尔城的教堂养着白鸽。神父,战争结束后,它们还会在那里吗。
城邦的电子通讯系统崩溃后,它们会在世界各地。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拉莱塔,你是人类吗。”
我当然是。
“你能证明你是人类吗。”
我当然能。
我抽出利刃,信誓旦旦地朝大臂扎去,等待人类生命的鲜红从躯体中涌出,以防万一,甚至用力地扒拉了一下创口。一阵酥麻的刺痛感后,我从焦黑的伤口里扯出半段蜷曲的电线。
这是什么。
我对着沙丘,突然哑然失笑。
原来我所以为的我是谁,一直只是一串底层代码吗。
我一直以为是主选择了神父,神父选择了我。然而似乎并不是。我们从来都是注定要同行的。
至于原因呢,神父告诉我,嵌入式核聚变炸药的启动器,嵌在我的肱骨里。
D097,前线需要你。
前线需要神父,拉玛尼亚人需要能瞬间毁灭一座城邦的核聚变武器,需要牺牲一个生命来牺牲更多生命。而他不需要前线。
他平躺在新月形的沙丘上,我看见一缕接着一缕的白沙被风扬起,慢慢盖在他苍黑色的衣襟上。他健硕的胸膛,一上,一下,均匀地呼吸着。
我说,我们走吧。
他问我去哪里。
继续去把你身体里的弹药和生命贡献给我们的主。或者逃跑。
他惨白的脸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们没有镇静剂了。”
“拉莱塔,我是不会抵达圣地的。如果你能抵达那里,把我的日志带去吧。”
我在身后沙暴的阴影里轻轻摇头。“我们都不会去。把它葬在这里吧。”
“快跑。”
他拉起我的手朝着前方狂奔,沙暴在身后扬起加速器一般的咆哮,他扬手把羊皮纸(大概是嵌入了赫尔城教会追踪芯片的)和羽毛笔抛向身后,黄沙聚拢成风暴潮的形状,像一堵呼啸而来的城墙。
身后一百一十座城邦摇曳在沙暴的伟力中,我们第一次踏上真正的路。
距离抵达圣地拉玛尼亚还有负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