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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书页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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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翻开
所有的文字四散
只留下一个数字
——我的座位号码
靠近窗户
本次列车的终点是你
——北岛《白日梦》
part1
我的手机屏幕上爬满了恼人的消息弹窗,其中一条是那个医生仍然不放弃劝说我,“接受治疗吧。你还那么年轻。”
燕庭也这么劝说我,我有过一丝动摇,最终还是摇头。
他的手机屏幕打开后是我们的合照,很干净,一条消息也没有。我说,你把我拍得太好看了,我看到了都有点犯恐怖谷效应,他默默给了我一拳。“不会说话闭嘴。你看我怎么就不犯恐怖谷效应呢?”
我说,“好吧,其实也有点。”
他白我一眼。“你自己舔一下自己的嘴唇,看看多久会被毒死。”
我笑着扑向他。长夏的风在被他指尖切割成长条时,突然有了形状。他抱着头痛苦地翻着物理笔记,我在风离别之前,请求它把目光捎向我年轻的爱人。燕庭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像一只翠鸟的眼睛,那种在树枝上没几秒就蹦一下的翠鸟。
我告诉他我爱他。
我告诉他我爱他。
他不说话,风掠过他扬起的碎发,他想装作没听见,我凑在他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许久后他闷闷地说,“别这样。”
我想告诉他我爱他。
他被困在牛顿第二定律的大题里,我嘲笑他,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蠢货。”我嘟囔一句。他盯着我的眼睛傻笑。我才发现,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了他的脸上。
“教我吧,白鸽先生。”
“反正你什么都会。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他听到了。
我们多数时候是轻松的青年恋人,少数时候夏天变得灰蒙蒙,像恋人被蒙上一层回忆的雾。
我看见他在写诗,他读给我听,“有个人站在光锥尽头与我有关的一切未来都流向他”。他说他想到我第一次吻他前说的话,瞬间即永恒。
我说爱其实是瞬间的,我在回答他很久以前的问题。他没看身旁的我,我没看窗外的雨。
我的克制与隐晦在崩解,隐晦的外壳里我看见不安的核。我们靠得越近,越担心离别。
他安慰我说,其实不用担心。那时我仍然在读北岛的诗集,恰好翻到那一句,“你没有如期归来 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他在阴天下摸索,摸到我满脸冰凉的泪水。
我知道瞬间即永恒,也知道永恒即瞬间。此刻如同永恒,更如同太阳升起前脆弱的晨雾。
他的上衣有洗衣液留香珠的味道,薰衣草。我把诗集放在枕边,抱着他的衬衫慢慢缩进被子里,他背对着我,正对着窗户,我看到他光滑的背部如同大理石雕塑,影影绰绰的光斑嵌在他肩部的曲线上,勾勒出一道金线。
“抱我。”他背对着我说。
我艰难地从被窝里掏出一只手臂伸向他,他的十指捏住我小指的尖端,轻轻摩挲着我的指甲。我的目光触碰到他赤裸的上半身时突然反弹。
我不敢再靠近,太阳快升起来了。
他的脸木木的,始终望向窗外,没有一丝表情,“才凌晨两点。”
燕庭最终还是出现在我怀里,他的唇齿间还残余着荔枝糖的香气,发丝带着夏天的木姜子那种辛辣的甜。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我听不懂的话,我的鼻尖抵在他耳尖,我问他,我的诗人,夏天会结束吗?
他不像在笑,我恍惚间却听见他的笑声。他无意间岔开话题,他说年轻的恋人容易将喜欢夸大成爱,而我们都不懂什么是爱。我认同。
我知道我不懂,比谁心里都明白这一点。
我想说,你光锥尽头的那个人不是我,我是沉重到无可救药的巨石,不择手段想摆脱暗夜的魔鬼,如果不扔下我,你去不了天国,如果不离开我,你抵达不了圣地。这句话梗在我喉咙,如一朵花梗在枝头。
我用生疏的法语对他道晚安,在他耳边轻声唱着满载仇恨与妒忌的L’assasymphonie(《杀戮交响曲》),风卷着我的声音,像一首过于激进的安魂曲。我说如果我们没有得到幸福,我将诅咒世上所有相爱的人。他叫我乖一点,好孩子,世界不是这样的。我的诗人抚摸着我凌乱的发丝,安静地靠在我怀里。
我的夏天始终带着木姜子辛辣的甜,以及绝望的自由。
我告诉他,燕庭,今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
他如期在天台上点好蜡烛,云在等七月的第九场雨。我看见烛火映着他白皙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希腊石雕。我在天台把周考的数学试卷一把火点着,焦灰被傍晚克莱因蓝的天空扬起,在半空中旋转,像亡者跳着华尔兹。燕庭半身趴在栏杆上,拍着手放声大笑,渐渐他的笑声一半飘向远方的矮山,传入我耳道的另一半却全部失真。
这是我在这世上的第二次自由。
我们还没来得及许愿,大风吹灭了蜡烛,遗失的愿望化作孤星,谁都没有介意风的失礼。我们邀请风来一起撒欢,它在天台上,从西边荡向东边,再从东边荡向西边。
我们追逐着从西边跑到东边,再大笑着从东边跑到西边。
part2
一路上神父问过我很多次,“我们接吻吧。”几乎是每隔几里路就要小声朝我说一句。他反而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他的左臂与我的右臂之间的空隙能塞下一架直升机。除了零零星星的对话,我们看上去不像共同行路的人。
他甚至小心翼翼地征询我的意见,我想杀了他该死的求知欲。最终我向他怒吼,“这是离经叛道的,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受够你了。”
他不再说话,朝圣路变得一如既往的寂静。
我知道我说错了,这在几百年前的确是离经叛道的,但地球毕竟又转了几万圈,一些陈旧的规矩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出地表,新的教义从地心长出来。
他的双眼不知道在看哪里,但我的背部一阵有一阵没地燥热,我给自己来了一针,以防万一嘛,我想。我们的路很寂静。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渐渐能塞下一辆虎式坦克了。“神父”,我说,“对不起。”他摇摇头。尘沙在远方聚成大大小小的新月形丘陵。
我们在夜晚停步,借宿在塔戈拉玛大教堂。塔戈拉玛的天空始终是一片浓云,他蹲在投射着火焰的全息影像的壁炉前,嘲笑塔戈拉玛的建筑学家真闲,转手又掏出仿羊皮纸的全息地图。我的手指拂过凹凸不平的百叶彩窗,温感系统蹦出大大小小的弹窗。“该死的,真烦。”我心想。
他最后一次向我提出接吻的请求,我没再发怒,我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如此执着。
他即答,“我曾是人类。”
“让我离经叛道一次吧…我太怀念做人类的时光了。”
我笑笑。“你还记得你做人类的时光?”
他说他早忘了,只有彻头彻尾的仿生人才会留下三岁前的记忆呢。“但是,”他缓缓说,“我想象过无数次。”
他回头望向我时,我看清他浅灰色的瞳孔,这一次是完完全全,盯着我的脸。我以为那层奇怪的黑色面罩是他脸部的义体,但看来不是,他将面罩摘下,他鼻梁以下的皮肤是光滑的灰白色仿生材料,像鸟类的卵壳。
他高大的身体以一种委曲求全的姿势朝我怀里钻来,我突然觉得心脏一股抽痛。神父,我问他,你在哪里出生。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厄那斯。”
我当然听说过。厄那斯是有名的战区,孩子们被装上义体扔去战场。那里的联邦出了名的擅长让血肉混杂着机械死在前线。
“你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我没来由地面红耳赤。我第一次如此确认,我就是一具完完全全的血肉之躯,没做过一丝改动,甚至连基因改编都没有。我在心里想打趣他,连我这个人类都不知道,做人类是什么感觉。没想到这句话在我唇边脱口而出。
他迷茫地看着我,慢慢缩成一团,像是在停下来费力地思考。
“我叫D097。”
“算了。那你还不如别告诉我。”我有点被他的回答惹怒了。
他抬起头缓缓向我靠近,他问我,接吻是一直往前撞就可以了吗。我快被他逗笑了,我告诉他,你说的这是头槌,还好你问了一下,不然以你们仿生人的力量,我他妈就死在这里了。
我捧起他的脸凑近,一会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我靠,你把眼睛瞪这么大干嘛。闭眼啊混蛋。”我拿右手的手背在他脸颊上猛拍了两下,他如梦初醒,发出茫然的声音。“啊…?你要亲眼睛吗?”
我没说话,他乱糟糟的发丝抵在我下巴上,挠出一阵揉搓苔藓的痒意。我抱着他苦笑起来。
“看得出来你不做人很久了。”
“神父。”
“神父。”我叫了他两声,他乱糟糟的头发从壁炉边抬起。我说我们将再度踏上苦旅。
他再次生硬地向我怀里钻来,似乎在恳求原谅。神父不擅长说话,我告诉他,你不必学着人类恋人的样子去理解爱。他轻轻碰了碰我的唇瓣,脸颊似乎还残存着我手指的余温。
我告诉他,这不是爱。
他说,“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很小。
“你是人类,你说了算。”
我回忆起昨晚。我很少发怒,更少说出轻浮的话,我突然感觉昨晚的我不像是我,在我记忆里,我从小到大没爆过粗口。我没那么年轻过。
神父,我说,我们大概会路过厄那斯。他点点头,远方新月形的沙丘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变高。
原谅我忘记了主的名字。
原谅我忘记了我踏上这条朝圣路的目的。
我只记得我是个信徒。
我的右臂与他的左臂始终隔着一辆虎式坦克的距离,其实神父看起来也并没有那么虔诚。当眼前再次泛起不祥的猩红,他将他的钛合金小指放进我嘴里,我尝到一阵冰凉的酥麻。
对不起,他说,我们的镇静剂不够了。
他小指的关节松动了两下,落在我齿间。
“送你了。做个吊坠吧。”
我一直含着那段小指。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一直没再胡闹。大概是放弃做人类了吧。
神父告诉我,他想去天国。主教说上帝选中了他,而他又在乌泱泱的信徒中,只选择了带我一同去(他那时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只需要先完成朝圣,便可以在天国永生,天国没有战争,赫尔城教会的人们都有些嫉妒他。
大地有些凄凉,也难怪人们信神。他将甲壳似的面罩轻轻摘下,秃鹫在天空盘旋,等待着死神随机降临在某个城邦。他苍白如骨的手指有规律地摩挲着上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捧起他的脸吻上去。他全身瞬间僵硬成一块钢板,看上去连动都不敢动。
“蠢货,别拿你的钛合金牙齿咬我。”我摩擦着他的下唇,暗声咒骂道。
距离抵达圣地拉玛尼亚还有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