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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笼中的 ...

  •   笼中的鸟需要散步
      梦游者需要贫血的阳光
      ——北岛《白日梦》

      part1

      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我大喊着挥舞双臂,只看见一片黑暗。
      黑暗里我感觉我的额头正上方响起雨声,是那种抽抽嗒嗒的雨,拖泥带水地滚落在铁皮顶棚上。恍惚间,有个近乎尖厉的女声大喊“收租!”,巴掌声狂躁地拍打脆弱的木门。我试图克服恐惧,在一片虚无里深吸一口气,猛地扑向远方。
      “钟醒!”
      一具颤抖的身体紧紧抱住我,我眯起眼睛,天在变亮。
      “钟醒……?”
      我渐渐看清他的眼睛,尽管四周的一切还在摇摆不清,我像是从一次漫长的冬眠里醒来,第一反应是本能似的抚摸他冰凉的脸。
      “别怕,我这不是醒了吗。”
      我听见我的声音带着近乎哽咽的颤抖,原来在害怕的那个人是我。
      燕庭有的时候会发现我在夜晚说着奇怪的话,或是突然从宿舍的床上站起来,然后慢慢挪到地面,向着窗户跪地不起。我告诉他我有梦游的习惯,他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片刻后又开口,“我听说梦游是病。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我轻声拒绝了他。
      我环顾四周,白墙,饱和度很高的蓝色窗帘,是医院。我有些害怕,我不知道昨晚在睡梦里发生了什么。燕庭缓缓吐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大致意思是,我在梦里站起来大喊大叫,紧接着突然晕倒,大概喊的是什么神父、朝圣、乱七八糟的地名…这些他听不懂的话。我笑笑,又不是在写玄幻小说,你当个笑话就行。
      他好像哭了很久。我告诉他,不用害怕,我不会离开他。
      他凌乱得像一只在雨里乱窜了一天的小狗,我伸手揉揉他半干半湿的头发,他用眼睛询问我,是否真的不会离开。我说,瞬间即永恒。他试探般地闭上眼,把头凑到我身前,我没再拒绝他。
      苦难与克制都在崩解,当他颤抖的睫毛划过我的脸颊,我忘记了所有的病。“燕庭,”我衔住他的下唇,含糊不清地问他,“夏天会结束吗?”他的手指在我的脖颈后留下一道粉红的抓痕,转瞬间又被弹回的皮肤撑平。
      没有得到回答。

      不敢言,不敢怒,不敢死甚至不敢悲
      十七岁
      由野菊仍转世为野菊
      祸根的十七岁
      比一挥手,一声欸乃还短
      这距离,夕阳与黄昏
      不详与美的距离
      “凡有爱处,便有龙胆与野菊”
      ——周梦蝶《野菊之墓》

      医生一眼就认出了我,十五岁那年,我们在这样逼仄的空间见过无数次,但他对于我的再次出现,显然感觉惊讶。燕庭紧紧抓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他黏滑的手心沾满了冷汗。医生问我,还不打算吃药吗?我摇头。我的诗人睁大眼睛望着我,仿佛我有什么天大的事情瞒着他。好吧,似乎确实是的。
      我一边安抚他,一边告诉他,医生是要给我开治疗幻觉的药。
      我习惯于瞒着这件事,一直到十五岁才不得不就医。那时母亲痛哭着,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过了一天我才从医生口中得知,那是因为母亲在晚上听见了厨房的异响,她摸索着打开灯,我背对着她,站着,手里拿着菜刀。她惊叫一声,我手里的菜刀滑出,硬生生撞在地面,切掉了一根脚趾。隔天,我在医院醒来,对昨晚发生的事毫无印象,只有纱布下苍白的脚趾扯出生硬的痛意。
      当然,我不会把这些乱糟糟的事告诉我的诗人。我还在回忆他的吻,带着某种诡异的决绝,因为我永远无法起誓,我明天仍能毫发无伤地活在世上。
      他说,要不还是接受治疗吧。我轻声拒绝了他。
      我没告诉过他,我想为他写满十四行诗,尽管我曾对此一无所知。我和他不一样,我是个沉重而木讷的人,失去幻觉的我写不出诗。

      “时间并不忧郁 我们弃绝了山林湖泊 集中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 一只铁皮乌鸦 在大理石的底座下(北岛《白日梦》)”
      我翻到这句时,月考的收卷铃声刚刚响起。在曾经空旷的教室里,人们把四面窗户全部大开,后排的女孩叫骂着“那还吹嘛个空调哦”,炎热的风席卷了南太平洋潮湿的水汽,从南北两面浩浩荡荡地涌入窗户。我看见他泛白的衣角从教学楼下的立柱旁一闪而过,我突然想冲出去追上他。
      我将书包扛在肩上,跨过四通八达的回廊,从一片喧嚣的欢声笑语中逃出,越过一道又一道斑驳的树影,整个世界在我身后飞驰而过,我的双眼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我看见他张开双臂,在长廊尽头等我,我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自由。
      我忘了我脚上的伤让我早就无法保持平衡,我不能奔跑。那是我在冲进他双臂时突然想到的,他带着清香的衣角划过我的双眼,我像个被按进怀里的孩子。
      可我的脚并没有作痛。我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对他说,燕庭,我觉得我的病都好了,我不需要吃药。他揉揉我的头发,没有说话。渐渐我感觉到周围同学火热的眼神。
      “我靠。”
      “燕庭你他妈赶紧把脸遮住。”

      他拉上宿舍的窗帘,把灯关上,烛火跳动着华尔兹般的节奏,他适时地放起爵士乐,闭上双眼,期待般地凑近我,“十七岁生日快乐,亲爱的白鸽先生。”
      我没有拒绝他,伸出手指在他唇侧轻轻画了一个圆,他笑着吻过来。我只是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part2

      距离抵达圣地拉玛尼亚还有四十天,我们只剩下五十五管镇静剂了。
      神父说这座城市名叫埃里(Eille),我指着全息地图上的哥特文字向他辩驳,明明叫埃拉(Eilla)。他摆摆手,显得很疲惫,他说他无所谓。
      神父,我说,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什么是“爱”?
      他好像被吓了一跳,思来想去了半天,问,“你从哪听说的这个词?”
      我摇摇头说我不清楚,或许是从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吧,我甚至不知道它怎么拼写,更别说什么意思了,你说这邪乎不邪乎。
      神父沉思了一会,大概是也没听说过这个词吧…他说他在古经里见过差不多发音的词,意思似乎是“异教徒”。我坚定地摇摇头,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他疑惑地转过头来,无生机的浅灰色瞳孔里闪着涣散的光斑。我望着远方,黄沙漫天漫地,埃里城看上去就快要被活埋了,我说,我不清楚,我只是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这个词的意思不是“异教徒”。
      这反而加深了他的肯定,他觉得这个词的意思只能是“异教徒”。
      埃里城的人们似乎生活得比我们之前路过的每一座城邦都要舒服,男人们一整天待在室内,除了每日上缴既定的税务,并且为军队写点零零碎碎的程序,当作残存生命价值的贡献,只需要打开一扇小小的窗,顶着致密得像固体的尘沙,取走他们每日的食物与水。
      我感叹,不愧是捷报频传的城邦。
      神父摇摇头,拿手指引着我的目光看向街道边成堆的沙土,清洁工裹着比皮肤厚上四倍的防护服,一下一下地把藕断丝连的黄沙与黑血往路边扫。
      “交不起税的人都躺在那里呢。”
      “困斗是一场永恒的受刑。”
      二月快到了。
      傍晚,残破的桥边,我看见神父一如即往,固执地拿改良版羽毛笔,往日志上窸窸窣窣写着什么,我笑,“你还真是old fashion,这个时代还有人用纸笔吗。”我才发现他笔尾镶着的那一片似乎是乌鸦(或是黑天鹅,原谅我分不清)的翎羽。他背对着我闷闷地开口,“圣经不也是印在纸上吗。”
      我想了半晌,才慢慢向他靠近,“你在写什么?”
      他头也不抬,“我在想你问过我的话。如果不是异教徒的话,爱还能是什么。”
      我笑笑,“早说啊,”我说,我今早往赫尔城发了短信,那里还有我认识的几个人类,他们告诉我,这是一个已经在人类历史上消失很久的词,不过地下城的学校里还教授着它的意思,“叛逃的前额叶向多巴胺缴械投降”。
      神父停顿了一会,似乎在仔细咂摸它的意思,又或许是他生性沉默。片刻后他摇摇头,小声说,“生理学是绝对忠诚的,前额叶不会叛变。我不懂。”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好奇,他问,“你…(他不知道我的名字)你们人类,怎么表现爱?”
      我又沉默了。
      第二天我往赫尔城再次发送了短信。那里的接线员忍无可忍地警告我,再在战事专线上传输莫名其妙的问题,就剥夺我联系城邦的权利。好在我得到了地下城人类的回答。
      “接吻。”我说,风把我的声音散向远方。
      他说,“那我们接吻吧。”
      我拒绝了他。
      距离抵达圣地拉玛尼亚还有四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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