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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落叶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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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吹进深谷
歌声却没有归宿
冰上的月光
已从河面上溢出
眼睛望着同一片天空
心敲击着暮色的鼓
我们没有丧失记忆
去寻找生命的湖
——北岛《走吧》
part1
他的书始终停留在最后一页,在空白的米黄色纸面上,横着零零碎碎的笔迹。我有些记不清…我似乎曾经问过他这样的话,“燕庭,诗为什么存在?”
他几乎不假思索,“诗本来就存在。”
我们撑着伞踏进初夏的雨,残花还带着一丝仲春的悲意。我想起他以前告诉我,“世界上所有的水都会重逢”,我抬头时,雨丝扎进我的眼里。
燕庭,你还记得我们的相遇吗。我想你大概也不记得了吧,你说过,你在尽可能将我们经历的每一天都当作新一次相遇。而在我无趣的隆冬里,他往我工整的笔记上揉进了两句杂乱的诗。
我找他理论,借人东西为什么乱涂乱画。
他向我道歉,他没注意到那是我的。
而后他向我道谢,他说那是他遗失的句子,他找了很久。
我在那天傍晚终于找到那首诗的韵脚,他笑着问我,“很容易吧?”我费劲地想了半天,然后摇头。“钟醒,”我听见那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眼前还是六月深绿的雨。
他在我的伞下似笑非笑,“我昨晚梦见我坍缩成一颗白矮星,而你是爆炸的奇点。”
不知走了多久,我在屋檐下背过身收伞时,听见他在我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屋檐上挂着一串又一串的雨,他突然从我肩后扑来,他的脸颊紧紧贴在我冰凉的脸颊上。片刻后他慢慢与我分开,好像若无其事。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直到夜晚来临。
所有灯光熄灭后,我捧起他靠在我怀里的脸,小声吹气,“我会赶在你消逝之前,像黑洞一样拥抱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沙哑的虫鸣刮成碎屑,南边的雨夹杂着风鸣与雷声,吹打在紧锁的窗外。那碎屑洒在他泛白的脸颊上,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捡。
我的诗人似乎是很满意了,沉默半晌又闷闷地开口。
“吻我。”
我没说话。
“……就当是赏我的。”
很久以前一个像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捧着里尔克的诗歌说着悲观的话,他和我说虚无,存在,可我接不上话,宇宙对我而言只是牛顿和开普勒。他在黑暗里轻轻开口,“请看看我的眼睛,告诉我那里有什么。”
“我的倒影。”话音未落,我在燕庭眼中的形貌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我看见天际最渺小的行星上浮着一个小小的自己,以接近光年的距离竭力呼唤,真空的壁障一瞬间碾为粉尘,无垠的星空向下一翻,向茫茫的四周疯狂生长。
“那是什么。”我一愣。
“宇宙,未知,命运,渺小的我们。”
我笑,“命运啊,那祝你好运。”
燕庭瞳孔中那个小小的我跟着笑起来,忽然充斥了整片星空。
“是啊,好运。”
而现在我隔着一片黑夜向他靠近,直到感受到他温热的唇瓣在我面颊正前方,均匀地呼出潮湿的气流。我不敢再向前去,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吻我。”他重复一遍。
我最终还是没有吻他。
我们在白天飞快绕着太阳旋转,夜晚到达太阳系的逃逸速度,他听着我渐渐变快的心跳告诉我,我们快要逃离了。我问他在逃离前是否要带些什么,他笑而不语。而在太阳升起后,我依旧被锁在闭塞的教室,蝉鸣与阳光被一场暴雨消去。
苦难叙事是爱的催化剂。
钟醒,他说,比起考不上大学,他更担心他一觉醒来后我就会消失。我看着他的脸,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开口,“你追求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知道不是。我真正的所求早已远走,余下的也不是自由。我看见夏天的树影遮住了他眼睛里的光晕,那双眼睛曾经吻过我,而此刻我们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苹果汽水的味道混杂着外面的花香,被灰蒙蒙的玻璃窗一概拦截。他突然一把抓起我桌子上的月考成绩单,在手里揉成团,朝着灰绿色的铁门扔去。
“我去他妈的!燕庭,我们私奔吧。”
他想了想又自己笑起来。
他在我的怀里看着窗外,我忍不住把手指抵在他的脸上,慢慢划来划去,他柔软的脸颊上被按出一块小小的阴影,我仿佛看见成群的白鸽飞出。我记忆中他似乎一直傻笑着看我,“我的诗人,”我说,“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转过身来,蜷缩在我肩下,我感觉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低头时锁骨处多了粉红色的齿痕,他的唇瓣扑出温暖的湿气,在接触到我的一霎那凝结成冰。我听见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我知道你走不掉。”
“你还要高考。白鸽先生,你放不下你的未来。”
我们共同放飞一起在宿舍养的那只鸽子,它扑打着灿白的羽翼追逐云层,在铁栅栏的尽头消失。长夏的风从东吹向西,从南刮到北,无视黑夜与黎明。
请代我去看我的云海。
而我代你拔去长喙与利爪,在大地上像人一样徘徊。
part2
距离抵达圣地拉玛尼亚还有58天。
神父说污染的程度愈发糟糕,我们几乎每天都要靠镇静剂维生,神父说,我在抵达维塞达斯城的第一天,出现了严重的癔症。
那天他给我使用了两管镇静剂,我双眼朦胧地醒来,我已经无力再去往教堂。神父看起来很疲惫,他扛着我走了七里路。
我甚至有点忘记了我朝圣的目的,神父点起一根烟告诉我,这是因为我每一次都没有提前注射镇静剂,污染导致了严重的幻觉,而正是癔症让我遗忘。
我的确每天隐隐约约都有遗忘的感觉,有时候我的脑海中会浮现一个年轻男人陌生的脸,他有着漆黑的发丝与瞳孔,不像是赫尔城的人。
“神父,”我问,“我会死吗?”
他把烟掐灭,“主会庇佑你。”
我忘记了主的名字。我只知道我是信徒。
维塞达斯城的教堂是一片哥特式的黑色砖墙,墙角蔓延出深红的变异苔藓,歪歪扭扭地趴在地面,像一团乱线。维塞达斯城很空旷,一路上我们见到孩子们在集市上捡着没生虫的烂苹果,蓝色与红色的彩旗残破不堪,在集市上空摇摇欲坠。孩子们喊着,笑着,举着基因突变的蔬菜与蠕动的树枝,成群结队地跑过,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天空飞过成群结队的乌鸦与战斗机。整座城里几乎没有成年人,只有担架上的残兵慢慢从城西被挪到城东。
我匍匐在教堂漆黑透亮的地砖上,听着衣衫光鲜亮丽的主教们大声歌颂,祈求着主的怜悯。
尽管我明白祂看都不会看一眼。
part3
有天傍晚我突然想起燕庭对我说,我的爱人终将离去。
我看见他的眉眼在黄昏的光照下很安静,我忍不住向前探去。我小声对他说,“从来没有真正的离别,就像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他答,“但也没有真正的遇见,我们不过是一群随时消散的量子幽灵,在彼此视网膜上的光学成像。”他轻声笑,我知道他不高兴。
沉默。
“但我的海马体提取过你心跳的波长,我的体温调定点认得你。”
我最终还是没有靠近。但我的眼睛早已吻过他不下一万遍。
克制叙事是爱的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