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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是个无药可救的浪漫主义者,是个负隅顽抗的现实主义者,是个义无反顾的虚无主义者。
      ——前言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北岛《波兰来客》

      part1

      他说他来自大地。
      那时我的诗人拼凑着七零八落的残句,两片之间的夹缝中他透过诗句问我,“钟醒,什么是爱?”我答不出来。
      我的诗人望着天空,风扬起他深黑的碎发,轻轻地盖在睫毛上,撑起他泛白的衣摆,我没来由地担心,他总有一天要离开。而我坐在这里,如同一株植物生根于此地,动弹不得。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被风掀起的书页,它们在我掌心摇曳成鸟翼的形状,那阵风从十七岁的夏天吹来,带着南太平洋潮湿的燥热,我说:
      “爱是…爱是叛变的前额叶向多巴胺缴械投降。”
      南太平洋的风扑向我的面颊,贴上一层湿热的水汽,我小声说,我早已缴械投降。爱想蒸干我的躯体,我便将残魂交付予你。我的诗人笑得好大声,片刻后又归于安静。有一阵没那么温暖的风,钻入我的鼻孔与耳道,冰凉的汗珠让我一缩脖颈。
      “钟醒,你诅咒了我,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一瞬间被风散走。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心惊。
      我想起他的第一首诗,想起他颤抖地倒在我的怀里,说我的爱人终将离去。燕庭,我问,你要去哪里。他大笑着拍打着手掌,却渐渐蜷缩进我的双臂,片刻后,我只听见气若游丝的啜泣。
      “写你的天体物理去吧。”他这么说着。他的眼角带着颤抖的粉红色,像翠鸟被染红的尾羽,时不时在阳光中震动一次,又或许是下一次,他睫毛上闪着光的泪珠就会被溅起。燕庭,我说,我的诗人,请你告诉我好吗,什么是爱。
      他眼中的翠鸟发出微弱的叹息。“我不懂。”
      我以为我终究会懂得,但离别与死亡,到底哪个会来得更早。而偏偏我那样年轻,仿佛在一个涨潮的深夜后,所有荒凉都会荡然无存。

      我醒来后听见我怀里的人黏糊糊地发着我听不懂的声音,我撑着一只手臂,缓缓环起他。“你像一条蛇。”那个带笑的声音轻轻说,一时间我读不懂那是笑还是哭。
      我尝试着用生疏的法语向他道早安,他冰凉的吻落在我的脖颈,我低头时看见带笑的眼睛噙满泪水。
      他昨日空荡荡的回声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
      钟醒,你诅咒了我,你知道吗。
      你诅咒了我,你知道吗。
      我提着空衣篮打开门时,他在门旁向我问好。他们都回家了,整个宿舍楼没剩几个人,长夏的风轻而易举地冲过长廊,从北边的窗户闯入,猛地打开南边的窗户。我突然从身后抱住他,他被吓得全身一缩,我看见他荡起的衣袖内飘出昨天的稿纸。恍惚间他递给我玻璃瓶装的苹果汽水。
      他总是告诉我他昨晚的梦,而我只记得那一天,他半开玩笑地说,他梦见自己抱着巨石,在冰凉的深海里下沉。
      我将整张脸埋入他干爽的发丝。我听见他望着远方,轻轻地开口,说他想告诉我,爱对他意味着什么。
      “钟醒,我失去了直面死亡的勇气。”风把他本就不大的声音散向远方。
      我们想着不同的事,都安静了许久。
      我的诗人是轻盈如羽毛的阳光,他说他想抓着我的手飞往天国,而梦醒时,他身陷冰盖下的深渊,魔鬼从身后紧紧将他缠住,他因窒息呼出的气泡,缓慢地向阳光照得到的海面上升,最终被撞破在厚厚的冰层下。身捆巨石的羽毛,近乎呢喃地说着不要我离开。
      而木讷如我,只会始终记得“爱是诅咒”。
      他笑着摸摸我的脸颊,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我不再敢紧紧把他按在怀里,我害怕他在挤压中融化。
      燕庭总是在傍晚写诗,他停下笔时,从未拒绝读给我听。在淡色的烛火里,他弯弯的眉毛拼成一个温柔的笑。“十七岁生日快乐,亲爱的白鸽先生。”蜡烛熄灭的瞬间,走廊尽头闪过手电筒灿白的光。
      “你说我俩要是被发现逃晚自习怎么办…?”
      他在黑暗里一顿。
      “就地躺下。然后我说老师救命啊我同学晕倒了我正在给他做人工呼吸。”
      我差点笑出声来。他的声音在我耳道里总是黏糊糊的,像一片搅动的羽毛。
      而他的心跳紧紧贴住我的胸口,那一刻我总觉得我与他交换了全身一半的原子。
      我忘记了他对我说过多少次“十七岁生日快乐,亲爱的白鸽先生。”只记得从那以后,我的生命仿佛只剩下那个十七岁。
      请别离开,我年轻的爱人。而你路过的每个黑夜,尽管一无所有,也会给我安慰。

      part2

      我从来不惮于承认,我的精神似乎的确有那么一些异于常人,每场睡眠对我而言都是一次苦行。一旦出现了做梦的可能,我将不可避免地陷入幻境。
      在猩红的浪潮里,一切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我眼前褪去,宿舍、樟树、苹果汽水、我的诗人、我所生活的时代、我所生活的名为地球的行星……转瞬即逝地从我脑中被抹除,如同从万亿光年的相对尺度来观测一颗脉冲星,我甚至抓不住一秒来反抗。而最后,是我的名字,在那之后,新的记忆蜂拥而至,我将完全被另外一个人所替代。
      忽远忽近的声音告诉我,你来自一个叫做赫尔城的地方。你生命的全部意义,是得到真主的宽恕,祂会带你飞向天国。
      而你唯一的选择,是踏上一条为期三百六十五天的朝圣路。
      正如此时,我陷进无边的夜晚中,闭上眼,转瞬又睁开。

      “神父。”
      我向前走一步,黄沙漫天,隐隐透出血红色的天空。我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黑袍下滚落镇定剂报废的针管。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发出一个沉闷的声音,“还有七十三天的路程。”
      圣诞的霓虹LED灯管零零散散地缠绕在哥特式教堂彩窗周围,费尔纳拉城的人们驾驶着裸露齿轮的机械臂。神父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沉默的黄沙,铺满了整整一年的朝圣路。
      “戴上防毒面具。费尔纳拉上空的大气层早就死透了。”神父长袍的领口上映着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一半被黑色的硬质面罩牢牢箍住,露出两只隐在漆黑碎发之下的凤眼,灰色的瞳仁,再浅一点几乎就要与眼白融为一体。这似乎注定着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在望向何方。
      在教堂附近歇脚时,我指着全息地图上的赫尔城对他说,这是我们从赫尔城出发的第二百九十一天。我开始怀念赫尔城的蓝天,尽管到处都是坠落的飞行器与呛人的炮火。我告诉他,神父,家乡的教堂里养着白鸽,你还记得吗。全息地图有一种羊皮纸的温暖触感,似乎只有赫尔城的人有闲工夫做这种设计。
      他太沉默了。不过我们也才仅仅一同度过二百九十个昼夜。
      礼拜日,费尔纳拉城主教的声音从我耳畔幽幽飘过,回过神来时,膝盖长时间硌在大理石地面的疼痛向四周弥漫,眼前晕起不祥的猩红薄雾。
      我看见一双白皙的手撕破薄雾,向我伸来,我本能地向前扑去,我紧紧抓住的那只手纤瘦得像一具骨架,透着毫无生气的苍白光晕。
      我看见报废的镇静剂注射器从腰上的衣带旁滚落,滚落在他高大的身躯旁,那个身躯轻轻裹住我,他指骨的凸起拂过我留下密密麻麻针孔的左肩。
      “都结束了。”
      我听见在自己呼唤他的声音中,那片红雾漫漫褪去。
      我忘了意识模糊间,我喊的是“神父”还是“燕庭”。但他一一都应下了…等等,燕庭是谁,这不像是赫尔城的名字,我尝试翻找我断断续续的记忆,确实没有熟识过叫类似名字的人。
      算了。大概是意识模糊不清突然说出的呓语吧。
      神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却怪异地动听。赫尔城的祷告词美得像诗。
      第二百九十二个白天,血红天空下我们近乎苦行地再度踏上朝圣路。12月24日,平安夜的费尔纳拉城仍然笼罩在乱哄哄的喧嚣中,人们戴着防毒面罩,驾驶着齿轮裸露的巨大机械臂,建造着无穷无尽的墓区。远方传来捷报,简易救生舱里的士兵拖着断肢,生硬地朝着街道挥掌。报废的一次性注射管被尘沙扬起,神父在早起时又数了一遍,我们还剩下一百四十管镇静剂。
      距离抵达圣地拉玛尼亚还有七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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