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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谁校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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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校对时间
谁就会突然老去。
——北岛《无题》
part1
沙暴在两公里外偃旗息鼓,大地忽然寂静得骇人。天空浓白一片,突然看不见一丝硝烟了,唯听见白沙从不知多远的地方缓缓滑下的杂音。地心向我们脚下传来有规律的鼓动,一下,第二下,与天空上无边无际的大风共振着,我们像两只漫无目的的游魂。
我们早已精疲力尽。流沙从身边滑落时,小小的沙漩裹住我们的靴子。我们开始嘲笑拉玛尼亚人的等待,或许藏在神父体内的武器是他们最后的希望,而这样残忍的希望,只等来了更为残忍的变数。
我突然想起埃里城高高隆起的沙丘与黑血。京观高筑,生人死祭,困斗是一场永远的受刑。
他呼唤我的名字,我只听见他呼唤我的名字。那声音轻得像沙砾。
“神父,”我说,“上帝已死。”
他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驳斥。我们一脚深一脚浅地栽在沙地里,导航系统早已罢工。他看着天空,白灿灿天空与大地上,都没有我们的影子,于是他索性看向我:
“我快死了。”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吧。”
……
“那我爱你。”
……
我们踩在生与死模糊的边界线上。我本以为那边界像一条银白的河,乘着摇晃的渡船,能从生界抵达亡界,在哗啦啦的摇橹声里,人们看着自己平生的记忆与牵挂越漂越远。而此刻我看见的边界却如同一根银丝,轻轻一抬脚,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跨过去。他隔着空中游魂般的白沙,向我深鞠一躬,再献上一吻。
他高大的身影裹着丝丝缕缕的红雾,从两三米外的沙地上骤然缩近,一米,半米,我的眼睛。原先在戈壁上死死盯着我们的三只秃鹫,突然凄厉地高鸣一声,冲天而起,扑棱棱在我们头顶,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从一个不规则的大圈,如同漩涡般慢慢收紧,收近,它们浑身的肌肉连缀着粗糙的羽毛,骤然在空中撕拉一声缩紧,刺下六根猩红的眼神。
沉默再次扼住我们的咽喉,如同鱼商掐住一只濒死的鱼。而我真心希望,这是我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寡言的一生里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神父在下一个夜晚递给我一片药片,他说他的身体里有自毁系统,三百六十五天的朝圣路是早经精确计算的,如果逾期二十天没有送达拉玛尼亚,他会死于一场自内而外的爆炸。
我点头。我说,我会留给你最后的体面,至少在你的…爱人,面前。
“荒谬至极。”他别过头去,朝着远方叹气。
我点头,我想,我们的代码里,大概都没有被成功写出过情感设置。
当我毫不犹豫地将药片放在舌尖上,我第一次看见他灰白的眼中,溢出胶质的泪水。我笑,你临死才知道窝囊啊,他没有说话。
我的意识在一片潮红中渐渐褪色,我看见裹着黑袍的身影,突然发狂一般向我冲来,他的脸木木的,没有一丝表情。瞬间沙尘与暴热将我们模糊,那时成群的乌鸦从我身后飞过。
我的爱人消失在火海里,那是我此生见过最绚烂的烟花。
part2
钟醒从一片朦胧中恢复神智时,他听见陌生的声音朝他道贺。
恭喜你啊,医生说,你的情况好转得很快,我原本已经打算帮你办理入院手续了,但现在看来你可以不用留院观察了。
钟醒只是紧紧盯着那张脸,高鼻梁,塌眼窝,他突然觉得和他先前见到的医生不太一样,说不出的怪异感。
“你不是我的医生。”
“我是,”正对着他的男人的声音沉厚而稳重,几乎像是饱经风霜了,“你大概还不太清醒,一般来说过两天就差不多了,不用担心,钟先生。我就是你的医生,从去年的二月到现在,一直是我,陪伴了你四个完整的疗程。”
钟醒环顾四周,说不出的怪异感。他木木地盯着粗糙的白墙,开口,“治疗会让我忘记什么吗?”
“不会。”
“什么都不会吗?”
“当然,先生,”医生耸肩,他的脸上晕开一个宽慰的笑,“除非是你的幻觉。不过忘记那些对你而言是好事。”
钟醒不自觉地舔了一下自己干燥的嘴唇,像是一场漫长的催眠后,他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苏醒,东南西北都是一样的苍凉。
一片朦胧里他感到医生在问他话,这次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一个人,手上拿着药片。”
“他说,如果我接受治疗,就拿走他右手的药片。”
“如果不接受,就抓紧他的左手。”
医生的眼神里流出一丝警觉,“这个梦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是吗?”钟醒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空旷。他记忆里的声音是绸带一般紧实致密的,而此刻听到的却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像是有什么已经被从中抽离。
“你这次是怎么选择的?”医生缓缓摘下眼镜。
“药片。”
“你…是否回了他什么话?”
“我说……”
“我……”
“我……”
……
“我忘记了,医生。”
……
在离开的路上,他看见大风把树叶高高扬起,绿枝上落下扑棱棱的白鸽。他突然想起来梦里的人告诉他,你会后悔你的选择。钟醒摇摇头。他觉得自己此刻身后应该是有一个人的,一米八一,黑色头发,带笑的眼睛噙满泪水,穿着发白的宽松衬衫和校服外套,手里拿着半瓶苹果汽水,而大风径直穿过他的身体,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
他终于恢复了健康。他对着绿树间斑驳的阳光说,瞬间与永恒都没有带走二十五岁的他。他考上了大学,他的工作有每月小一万的薪水,他的母亲告诉他,差不多是该成家的年纪了,这是燕庭死于白血病的第六年。
他只见过一次燕庭的家人,依旧是在十七岁时。
他的诗人牵着他的手,侧身翻过长长短短的风,他们的外套被夏天的气流撑在身后,一上一下地摆动着。他们如同两只白鸽,降落在郊区矮矮的石碑前。他的诗人背对着阳光,垂着手微笑,他的手掌摩挲着石碑上的文字,轻声呢喃,母亲,我找到了值得我托付一生的人。
而他自己正对着太阳,夏天的密绿与喧嚣,把旷埌的天空挤得满满当当。傍晚,橙黄色的霞光筛下,大地反射着坦坦荡荡的光亮。透光的云层一望无际,照得少年有些睁不开眼,这是二零一八年的夏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