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计划》安屿桔

3、课堂 实验报告

　　第二天清晨，南城依旧被闷热的暑气包裹着。叶晓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时，离早读开始还有十分钟。她习惯性地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苏拾棋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正低声默念着。听到椅子拉动的声音，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了叶晓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划下的那道线，谁也没有越界。
　　早读课的铃声很快响起，英语老师张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沓刚批完的英语试卷。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今天早读不背课文了，把昨天的英语测验卷拿出来，我们讲评一下。”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找试卷的声音。叶晓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卷子，卷面上鲜红的“88”分安静地躺在右上角。在班里，这个分数算中上游，不高不低，既不会引来老师的特别关注，也不会让她成为被批评的对象。
　　张老师从第一道题开始讲起，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讲到第三道阅读理解时，他停下来，目光投向教室中间：“这道题，班里有一半人选了B。谁来说说，为什么不能选B？”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前排的几个成绩拔尖的学生低着头，假装在试卷上写写画画，谁也不想在这个时间点出头。
　　“夏弥，你来说。”老张点了纪律委员的名字。
　　夏弥站起身，支吾了两声：“因为……因为文章第二段提到了这个观点，所以……”
　　“那是干扰项。”老张打断她，语气不算严厉，但足以让人难堪，“你再看看最后一段的转折句。”
　　夏弥的脸微微泛红，讪讪地坐下了。
　　老张的目光在教室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位置：“叶晓，你来。”
　　叶晓放下笔，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选B的人是被第二段的表述误导了。但最后一段作者用了‘but’做转折，否定了前面的观点。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D，作者的真实态度在最后一段才体现出来。”
　　老张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坐下。就是这个思路。做题不能只看局部，要通读全文。”
　　叶晓坐下了。她没有去看周围人的反应，只是把正确答案旁边的解析重新看了一遍
　　坐在她旁边的苏拾棋，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她的英语试卷上，鲜红的“95”分安静地躺在那里，但她似乎对分数本身毫无兴趣，只是在老李讲到她做错的那道题时，微微蹙了一下眉，然后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叶晓用余光瞥见了那行字，字迹工整清秀，又看了看自己的字，……歪歪扭扭
　　早读课在讲评试卷中过去了一半。老张讲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剩下的时间自己消化。有问题的可以来问我。”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前排的几个女生立刻凑到了苏拾棋桌边。
　　“苏拾棋，你这次考了多少分啊？”班长李悦琦探着头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热情。
　　“九十五。”苏拾棋回答，声音不高不低
　　“哇——”旁边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你好厉害啊，最后那道完形填空我错了三个，你居然全对。”
　　“没有，只是运气好。”苏拾棋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挑不出毛病的礼貌。
　　叶晓瞄了一眼苏拾棋，好装……她暗道，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悄低下头在课桌里挪动双手打字
　　李悦琦还想说什么，后排的男生王浩突然插嘴：“苏同学，你平时是不是有专门请家教啊？你那个英语发音也太标准了，跟听力原文似的。”
　　苏拾棋转过头，看了王浩一眼，微微摇头：“没有请家教。只是每天会花半小时听BBC的新闻。”
　　“BBC新闻？”王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这听力水平，高考英语不得满分啊。”
　　苏拾棋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便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词汇书。
　　那几个围着她的同学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觉得话题似乎被堵住了，便讪讪地散开了。
　　叶晓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她翻开语文课本，开始默背下一课要学的文言文。
　　上午的课按部就班地进行。语文课、历史课、物理课，老师们轮流走上讲台，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浮，窗外的蝉鸣声始终没有停过。叶晓听得认真，笔记做得规整，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能给出准确的答案。她不是班里最耀眼的那一个，但也不是最差的。她就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不引人注目，却自有节奏。
　　苏拾棋坐在她旁边，同样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她的笔记本上，字迹始终工整，没有一处涂改。但她很少主动举手回答问题，即使被老师点名，也只是简洁地给出答案，不多说一个字。
　　两节课之间的课间，教室里照例热闹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拿着零食互相分发。
　　叶晓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转头看了一眼苏拾棋，发现对方正盯着窗外发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苏拾棋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叶晓移开目光:虽然某人很装，但颜值真的很抗打……
　　“你不喝点水吗？”叶晓问。
　　苏拾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渴。”
　　叶晓“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这时，前排的夏弥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包饼干，朝苏拾棋递过去：“苏拾棋，吃饼干吗？我妈妈昨天刚烤的。”
　　苏拾棋看了一眼那包饼干，礼貌地摇头：“谢谢，我不吃零食。”
　　夏弥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讪讪地转头看向叶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叶晓，你吃吗？”
　　叶晓讶异地抬起头，但立马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夏弥撇了撇嘴，转回身去。
　　叶晓低下头，继续看课本。她没有去评价苏拾棋的拒绝，也没有去安慰夏弥的尴尬。这种事在班里每天都在发生，有人想靠近苏拾棋，有人被拒绝，有人觉得苏拾棋高冷，有人觉得她不好相处。但苏拾棋始终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化学。
　　化学老师是个中年妇女，讲课风格枯燥乏味，板书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块黑板。叶晓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有些刺眼。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课本往阴影里挪了挪。
　　苏拾棋坐在她旁边，同样被阳光照着。但她没有挪动课本，也没有调整坐姿，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便继续盯着黑板。
　　叶晓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课本往中间推了推，刚好挡住了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那道光。
　　苏拾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也没有道谢。
　　化学课的下半段，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检查上节课的实验报告。叶晓把自己的报告推到苏拾棋面前，苏拾棋也把自己的推了过来。
　　叶晓拿起苏拾棋的报告，翻开来看。字迹依旧工整，实验步骤写得条理清晰，数据记录准确无误。唯一的问题是，有一处数据的小数点点错了位置，导致最终的计算结果偏差了。
　　她拿起笔，在那个错误的数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在旁边写下了正确的数字。
　　苏拾棋也在看她的报告。她的目光在叶晓的报告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叶晓写的实验结论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叶晓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写的那句结论确实有些笼统，不够精确。
　　她把报告推回去，苏拾棋也把她的推了回来。
　　两人没有说话，各自拿起笔，修改了对方指出的问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化学老师布置了课后作业。叶晓收拾好课本，准备去接水。
　　“叶晓。”
　　苏拾棋叫住了她。
　　叶晓惊讶地转过头。
　　苏拾棋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平淡：“你刚才帮我改的那个数据，谢谢。”
　　叶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客气。你帮我改的结论，也谢谢。”
　　苏拾棋微微颔首，便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课本。
　　叶晓拿着水杯走出了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聊天，话题依旧是关于苏拾棋的。
　　“她真的好难接近啊，我昨天跟她说话，她全程就说了三个字。”
　　“可不是嘛，感觉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需要朋友。”
　　“但是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啊，连拒绝人都那么有气质。”
　　“人家是明星，肯定不能随便和我们相提并论的啦。”
　　叶晓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她想起苏拾棋刚才说的那句“谢谢”。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淡，但确实是在表达感谢。
　　这和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想象中的苏拾棋，似乎有些不一样。
　　叶晓回到教室的时候，苏拾棋正被几个同学围着问问题。她一一回答，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疏离。
　　叶晓回到座位上，把水杯放下，翻开作业本，开始写化学作业。
　　苏拾棋应付完那几个同学，转过身来，看到叶晓正在写作业，便没有再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翻开自己的作业本，也开始写。
　　两人之间，依旧是那道清晰的线。
　　但叶晓发现，苏拾棋写作业的时候，开始偶尔会停下来，微微侧头看她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而她自己，也会在写到不确定的地方时，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一眼，看看苏拾棋的进度。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阳光透过窗户，把课桌上的那道线照得格外清晰。
　　叶晓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苏拾棋也刚好写完，她把笔转了一圈放回笔袋里，扭头看了叶晓一眼。
　　“写完了？”她问。
　　“嗯。”叶晓点头。
　　苏拾棋“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叶晓把作业本合上，塞进抽屉里。她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的香樟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教室里的同学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觉，有的在偷偷看手机。夏弥正和同桌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逛街，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
　　叶晓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道线。
　　笔的痕迹还在，淡淡的，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
　　叶晓收回了目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说，翻到上次看的那一页，安静地看了起来。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课桌上，落在她们各自翻开的书页上。
　　教室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叶晓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面上，耳朵却听着周围细碎杂响
　　她好像……也没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