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我谈了个弟弟》温叙白

21、课题 那天章沫然

　　那天章沫然轮休。

　　她本来想在家躺一天，但上午十点多付遇衡发了条消息，说下午在实验室做课题，问她要不要过来，做完可以一起去吃晚饭。

　　她想了想，换了件干净的T恤出了门。学校她来过几次了，路认得差不多，穿过操场拐过图书馆，实验楼在校园最里面那排。她走到楼下给他发了条消息，他说“上来吧，三楼靠里那间”。

　　章沫然上了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实验室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穿白大褂的人影在走动。她走到靠里那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说话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实验室挺大，靠墙一排实验台，上面堆满了仪器和瓶瓶罐罐。付遇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翻开的书。他旁边围了三个人，两女一男，都在低头看屏幕上的东西。

　　付遇衡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冲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章沫然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三个人的脸。两个女生都很漂亮，一个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浅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细银链。另一个短发女生戴着眼镜，斯文安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她在商场橱窗里见过的表。男生穿着简单的T恤，但那个牌子她认识，一件够她交两个月房租。

　　他们正围在付遇衡的电脑前面讨论什么物理模型。长发女生指着屏幕上一条曲线说“这个拟合度不够，你把参数再调一下”，短发女生接了一句“我昨天试过蒙特卡洛方法，收敛太慢了”，男生在旁边点头。

　　付遇衡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数据。三个人凑近去看，长发女生侧着身子靠得离他近，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指尖点在屏幕上某个位置。

　　章沫然站在他椅子后面，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早上出门随手拿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松，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牛仔裤是两年前买的，膝盖那里洗得有点发白。鞋是那双矮跟凉鞋，鞋底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磨损痕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沫然。”付遇衡转过头来叫她，伸手拉了一下旁边一把空椅子，拍了拍椅面，“坐。”

　　章沫然坐下了。

　　那三个同学这才注意到她。长发女生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付遇衡放在椅背上的手，笑了笑说：“付遇衡，你朋友？”

　　“嗯。”

　　“哪个院的？没见过。”

　　章沫然还没开口，付遇衡接了一句：“校外的。”

　　长发女生哦了一声，没再问。她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然后跟短发女生讨论起一个什么算法。男生在旁边插了一句“要不要换个模型试试”，三个人就又聊进去了。

　　章沫然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噪音。屏幕上那些曲线和数据，那些她从来没见过但显然他们都很熟悉的名词，还有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解释就能互相明白的对话节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因为收银的时候不能留长甲。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是每天搬货、扫码、撕胶带磨出来的。指甲边缘还有一点洗洁精的痕迹，昨天后仓洗碗的时候忘了戴手套。

　　长发女生的手也放在桌上，十指修长，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干过粗活。

　　“这个你帮我看一下，”付遇衡忽然转过头来对她说，把电脑屏幕往她那边转了一点，“你看这组数据，是不是比上一组好一点？”

　　章沫然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点了点头。“嗯。好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付遇衡好像没注意到她的走神，他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改参数。旁边那个短发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了一句“这个我昨天也跑过，效果差不多”，然后两个人就着数据开始讨论起来。

　　章沫然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她看着付遇衡侧脸对着她，眼睛盯着屏幕，偶尔偏头和旁边的人说两句话。他的表情很专注，目光清明，跟在她面前的时候不太一样。那个长发女生凑近看屏幕的时候，发梢扫过他的手臂，他没什么反应，自然得像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她忽然觉得他跟她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看得见，但摸不着。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洗手间。付遇衡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我自己找得到。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屏幕了。

　　章沫然走出实验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洗手间在拐角，她没有进去。她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外面是学校的操场，红色的跑道上有人在跑步，草坪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天气很好，阳光铺了一地。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锁屏界面是那张她给付遇衡画的画。画上他坐在美术馆的白色长椅上，侧脸被灯光勾了一圈柔和的边。她看了那张壁纸两秒，然后锁了屏。

　　她想起刚才那个长发女生看她的眼神——礼貌的，没有恶意，但那种“一眼就把你归类好了”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刚才被归到了哪一类：付遇衡的“校外朋友”，一个不需要多问的人。

　　从认识到现在，两个多月了。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找房子、一起参加舞会、在校园大道上拥抱、在美术馆里画像。她踩过他的鞋，他给她涂过药膏，他叫她“宝宝”，她叫他“付遇衡”。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吃过无数顿饭，在同一张行军床上挤过好几个夜晚。

　　但他们从来没有正式说过“我们在谈恋爱”。

　　从来没有。他没有说过“做我女朋友”，她也没有说过“你是我男朋友”。他们之间的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个没有命名的空间里。她是他带过去舞会的人，是他实验室门口接下班的人，是他涂药膏的那个人。但他跟同学介绍她的时候说的是“校外的”。

　　校外的。

　　她站在走廊窗户前面，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两遍。涩的。

　　她没有哭。眼眶涨涨的，但她忍住了。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她没有进去，站在门边看了一眼。

　　付遇衡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长发女生站在他旁边，弯着腰看屏幕，一只手撑在他椅背上。短发女生在旁边的实验台上写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章沫然退了两步。然后她转身，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着，轻得像没踩实。她下了楼，走出实验楼大门，外面的阳光扑在她脸上，热烘烘的。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操场，经过图书馆，拐上那条她走过好几次的大道。路上有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她让到一边，继续走。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付遇衡发来消息：“你去哪了？洗手间那么远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个“回来了”，删了。打了“先走了”，也删了。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她继续往前走。出了校门，过了马路，走进地铁站。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靠着车窗。车厢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她脸上什么表情都藏不住。她偏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嘴唇有点干，T恤上那只卡通猫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付遇衡没有发新的消息。那条“你去哪了”还挂在对话框的最下面，灰色的小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地铁一站一站地报着站名，车厢里的人上上下下。她坐了很久，直到报到了她那站才站起来。

　　走出地铁口的时候天还亮着。她慢慢走回家，上楼，开门，踢掉鞋，躺到行军床上。天花板那只猫还在，伸着懒腰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点点付遇衡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味道，柠檬草和皂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她闭着眼，吸了一下鼻子。

　　手机又震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翻过来看。付遇衡发了三条。

　　第一条：“你不在实验室了？”

　　第二条：“你回去了？”

　　第三条：“你怎么了？”

　　章沫然看着那三行字。她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有点不舒服，先回来了。你忙你的。”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蜷在里面，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