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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一份工资 发工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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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工资那天是周四。
章沫然下班的时候店长从后仓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信封，按名字挨个发。她接过自己的那个，信封很薄，里面一张工资条，印着出勤天数和时薪，实发一千零八十块。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塞进口袋里。
一千零八十。她一个月房租两千，这一千块连一半都不到。但她走出店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付遇衡站在门口等她，手机捏在手里，看见她出来就把手机收起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领口干干净净的，头发大概刚洗过，有一点蓬松。她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资条冲他晃了一下。
“发了。”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不少。”
“什么不少，时薪二十块，站了五十多个小时。”
“第一笔。”他说，“第一笔工资跟后面不一样。”
章沫然把工资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上一份工作辞掉之后拿的最后一笔钱是离职补偿金，那个数字比这个大得多，但拿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像一张早就被预定了的票，用不用都一个样。今天这一千零八十不一样。是她站出来的。脚后跟磨出来的。嗓子喊哑了换来的。
“我请你吃饭。”她说。
付遇衡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想吃什么？”
“你请什么我吃什么。”
“那走。前面有家烤肉店，我路过好几次了，闻着挺香的。”
烤肉店里人不少，他们等了十分钟才有位置。章沫然拿了菜单翻了两页，把付遇衡爱吃的都点了：牛肉、鸡翅、五花肉、一份生菜、一碟泡菜。付遇衡坐在对面看着她勾菜单，没拦她，只在她点完之后伸手把菜单拿过去加了一碗冷面。
“你吃冷面？”章沫然问。
“给你点的。烤肉吃多了腻。”
“我又没说吃腻。”
“上次你吃完辣之后喝了三杯水，那种辣度还不如这个烤肉。”
章沫然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炭火端上来的时候她往后缩了一下，热浪扑在脸上有点烫。付遇衡拿过夹子把肉一片片铺在烤网上，翻得仔细，烤到两面微焦才夹到她碗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烤肉的？”
“之前实验室聚餐吃过一次。看别人烤的。”
“看别人烤就会了？”
“看着不难。”
章沫然夹起一片肉蘸了酱塞进嘴里。嫩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混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付遇衡一直在烤，自己吃得不多，碗里堆的肉比她的少，更多时候是在翻烤网上的东西，把熟了的夹给她，然后放新的上去。
章沫然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怎么老给我夹，自己不吃？”
“吃了。”
“你才吃了三片。”
“我不饿。”
“付遇衡。”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炭火的暖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皮肤白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角弯着一点点。“你今天请客，我帮你烤。”
“我请你吃饭又不是让你来给我当烤肉师的。”
“我想烤。”
章沫然看着他夹了一片五花肉放到自己碗里，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她把那片肉夹起来吃了，然后也拿过夹子，夹了一块刚烤好的鸡翅放到他碗里。“你也吃。不然这顿不算我请的，算你烤给我看的。”
付遇衡低头看着碗里那只鸡翅，夹起来咬了一口。他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章沫然看着他吃，自己也低头继续吃碗里的肉。
烤肉吃到后半程，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隔壁桌坐了一对情侣，女生一直在拍照，男生举着手机帮她打光。章沫然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以前我路过这家店的时候，”她说，“看见里面的人坐在一起吃饭，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好像那种事是别人的。”
“哪种事？”
“就……两个人坐在一家店里，吃烤肉，聊天，不用想明天要干嘛。”她顿了顿，“我那时候一个人在家，每天吃泡面，或者点外卖。有段时间连外卖都懒得点，饿到不行了才起来煮一包面。日子过得跟水一样，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
付遇衡放下夹子，看着她。
“后来认识你之后，”章沫然夹起一片生菜，把肉和泡菜裹进去，卷成一个，咬了一口，“忽然好像有人往我那杯白开水里扔了一颗糖。一开始只化在杯底，喝着没感觉。后来慢慢摇开了，整杯水都是甜的。”
她嚼完嘴里的东西，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片生菜，声音小了一点。“我有时候想，这一年半我到底在干嘛。什么都没干，耗着。但你来了之后我才觉得，那段空档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我把以前那些忙忙碌碌的东西都清干净了，你进来的时候我这儿是空的，没别的。”
付遇衡看着她。炭火烤网上的肉在滋滋响，油滴在炭上冒起一小缕白烟。他伸手把烤好的最后一片肉夹到她碗里，然后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一点，把那碗冷面搁到她手边。
“你不用把以前清干净。你以前那些东西也是你的。”他说，“我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不用为了我空出来。”
章沫然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冷面。凉的，酸酸甜甜的，汤汁裹着面条滑进嘴里，跟烤肉的热气混在一起。她嚼着面，没接话。
吃完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把单子拿过来，章沫然从口袋里摸出那沓刚领的现金，数出几张递过去。付遇衡坐在对面没动，看着她数钱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出了店门，晚风扑在两个人身上，带走了满身的烤肉味。章沫然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起来又放下来，肩膀松了松。
“吃撑了。”她说。
“你吃了三盘肉。”
“你烤的，我不好意思剩。”
“你没不好意思，你吃得很欢。”
章沫然伸手推了他胳膊一下。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又走回她右边来。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的。她走了一段，忽然把手伸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付遇衡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小拇指反勾回来，扣住她的，两个人就这么勾着一根手指，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今天高兴。”他说。
“发工资了嘛。”
“不只是发工资。”
章沫然偏头看他。路灯正好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收起来。她忽然觉得他看穿她的样子很讨厌，但又觉得被他看穿好像也没什么。
“嗯，”她承认了，“不只是发工资。”
“还有呢？”
“还有……我请了你吃饭。花的是我自己站出来的钱。你没嫌弃这顿饭便宜，也没说你请我。你就坐在那儿，让我请你。”
付遇衡把小拇指收紧了一点。“你请我就吃。多少钱都吃。”
章沫然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他小拇指上那一截皮肤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把自己那根手指也收紧了，把他的勾住。
“下次发工资还请你。”
“好。”
“下次可能还是烤肉。”
“也行。”
“你不嫌腻？”
付遇衡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做主。”
章沫然嘴角翘着没压下去。两个人勾着小拇指走了一路，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松开手，站在单元门的台阶上，比路面高了半截，刚好能平视他的下巴。
“到了。”她说。
“嗯。你上去吧。”
“你明天有课？”
“上午两节。”
“那你早点回去。”
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她站在高一层的台阶上，终于跟他平视了，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点路灯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个角度很新鲜。平时总是仰着头看他，现在站在台阶上，能直接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在路灯下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她低头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的，像点了一下就跑。
“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她说。
付遇衡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看她，耳尖红了一层。“你请的客，谢我干嘛。”
“谢你让我请。”
他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蹭了一下她的指背，又收回去。
“上去吧。到了发消息。”
章沫然转身拉开单元门，走了两步又回头。付遇衡还站在台阶下面，路灯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的，白T恤在光里亮着一块。他冲她摆了摆手，嘴角弯着。
她转回去继续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付遇衡发的消息：“你刚才站在台阶上低头亲我的时候，我想把你拽下来。”
章沫然靠着楼梯扶手停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回他：“那你下次拽。”
发完之后她继续上楼，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到六楼打开门，踢掉鞋，躺到那张行军床上。她掏出那张工资条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手机又亮了。付遇衡回了一个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