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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算什么 章沫然躺在 ...

  •   章沫然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猫。

      她想了很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某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手机还没亮,她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会不会见到他。那个念头来得很轻,轻得她当时没在意。后来那个念头变成了一种习惯。每天醒来第一眼看手机,看他发消息没有。发了一个表情包她能高兴五分钟,发了一句话她能反复看好几遍。

      出门的时候会想他今天穿什么。路过奶茶店会想他爱不爱喝。刷到一条好笑的视频会想他看了会不会笑。晚上睡前最后一条消息一定是发给他的,发完等他的回复才能睡着。

      她很久没有这样过了。上一次这样等着谁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可能是大学,可能是刚工作那会儿,但那都很远了。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这样了,结果她还是这样了,而且比那时候更严重。

      因为那时候她有底。她知道对方喜欢她,知道对方在等她的消息。但现在她没有底。她不知道付遇衡怎么想的。或者说,她知道他喜欢她,但她不知道那份喜欢有多少,放在什么位置,能持续多久。

      他喜欢她。这一点她确定。不然他不会亲她抱她。不会在那张行军床上搂着她睡一整夜。不会在她脚破的时候蹲下来涂药膏。不会骑车二十分钟去店里看她。不会在舞会上说“就想待在你旁边”。

      这些她都知道。可是这些之外还有别的。

      他有实验室,有课题,有导师,有同学,有保研,有未来。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有结构的、不断往前走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会讨论她听不懂的模型,会戴五位数的表,会穿她认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衣服。她们跟他说话的时候不需要解释名词,不需要停顿,因为她们在同一个语境里。

      她呢?她站在那个世界的边缘,像一个被带进去参观的人。付遇衡拉着她的手,让她往里看了一眼,但她的手够不着任何东西。

      她只有他。她每天的生活里只有他。她等他下课、等他忙完、等他发消息、等他来。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在家躺着,翻手机,等下一个消息。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张行军床、一间出租屋、一个他。

      而他的世界很大。大到她进去之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想问。她真的想问。

      你把我当什么。你跟你同学说起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你保研之后呢,毕业之后呢。你的人生里有没有一个放我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这些话说出来好像很难。难的不是说出来,难的是说出来之后。如果他答不上来呢。如果他想了很久之后说“我不知道”呢。如果他说“我们就是谈恋爱啊,想那么多干嘛”呢。如果他说“我现在还在读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呢。

      每一个可能的答案她都想过。她想到了很多种,每一种都让她喘不过气。她不敢问。她怕问了之后,得到的不是她想要的。她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些都没了。现在这些——虽然模糊,虽然没有名字,虽然她不知道算什么——但至少还有。还有一个人来她这里,抱她,跟她挤一张行军床,叫她姐姐,叫她宝宝,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让她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如果她开口问,问出来的是一句“我们就这样吧”。那就什么都没了。她连现在这个没有名字的、不确定的、悬在半空的东西都保不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跟平时一样。但她觉得今天这声响听着比以前刺耳。天花板那只猫在笑话她。笑她躺在这张破床上,被人叫了声“宝宝”就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家。笑她把一个大学生每天发的“早点睡”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笑她自己什么都没有,却把一个人当成了全部。

      手机亮了。她过了好几秒才转过去看。付遇衡发来的。

      “你到家了没?到底怎么了,你还没回我。”

      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又酸又涨。她打字:“到了。没事。”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没事。明明有事。但她说不出来。

      付遇衡回了:“我不信。”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就涨了。她咬着下嘴唇,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他说他不信。他大概觉得她在闹脾气,觉得她在怪他没顾上她。他不知道她一个人走回地铁站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在车上反复看那三个字“校外的”,不知道她躺在这张行军床上用了一整个下午在想他们到底算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蜷在里面。

      她觉得自己很小。小到这张行军床上只占了一点点位置,小到这间出租屋里没什么东西是她的,小到她在他的世界里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她闭着眼。眼角有一点点湿,但没掉下来。她忍住了。

      天花板那只猫还在。它看着她蜷缩的背影,什么也不说。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边的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起来,对话框停留在付遇衡那条“我不信”上面。她没有回,手指往上一划,聊天记录开始往回翻。

      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一条一条往上走,像在倒着放一部电影。

      前天,早上七点四十,付遇衡发:“今天降温,你出门多穿一件。”她回:“知道了。”中午十二点,她发:“你吃饭了吗?”他回:“刚吃完,你呢。”她回:“还没。”他回:“快去。”她回:“嗯。”下午三点,她发:“你在干嘛?”他回:“实验室。”她回:“哦。”

      翻到再前面一天。早上八点,她发:“早。”他回:“早,今天有课。”她回:“好。”下午六点,她发:“你下课了吗?”他回:“刚下。”她发:“晚上过来吗?”他回:“来。”

      再往前。她发:“在干嘛?”他回:“图书馆。”她发:“几点回去?”他回:“九点多。”她发:“那我不打扰你了。”他回:“嗯。”

      再往前。她发:“你今天忙不忙?”他回:“有点。”她发:“那我不找你了。”他回:“好。”

      章沫然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滑,越滑越快。一屏一屏地翻过去,白色的对话框是付遇衡的,绿色的对话框是她自己的。她盯着那个分布看。绿色的比较多。她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回最近几天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她发“你在干嘛”的次数,比他发“你在干嘛”的次数多很多。她发“你吃了吗”的次数,比他多。她问“你今天忙不忙”的次数,比他多。她主动说“早上好”的次数,比他多。她问“晚上过来吗”的次数,比他多。

      他主动发消息的时候,大多数是“到了”“嗯”“好”“你早点睡”。偶尔会发一张照片,实验室的窗,操场的跑道。配文简短,几个字。她收到之后会回很多,问这个问那个,有时候发一串表情包,有时候说“你那边天气怎么样”“你吃饭了没”“你累不累”。

      他回得都很短。不敷衍,但短。

      章沫然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上。她盯着天花板那只猫,忽然觉得它好像在歪着头看着她。

      如果她不找他呢。如果她明天不主动发消息呢。他会不会找她?

      她想了一下。早上他可能会发“早”。中午不会发。下午不会发。晚上如果她一直不说话,他可能会发一条“你今天怎么了”或者“你没事吧”。然后她会回“没事”,他就回“好”。

      再然后呢?

      如果她继续不说话,他会打一个电话过来。她接了,他说“你最近怎么不找我了”。她说“没什么”。然后他们可能就完了。因为除了她找他之外,他们之间没有别的联系。没有共同的事要做,没有共同的人要见,没有共同的课程要上。他们的关系全靠她一个人在维持。她发消息,他回。她问他在干嘛,他答。她说晚上过来吗,他说来。她不说,他就不来。

      她忽然想起上次她两天没主动发消息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她好像从来没有连续两天不找过他。因为每次都是她在等他,她在找他,她在等他回完那个“嗯”之后再发下一个“你在干嘛”。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在里面吸了一口气。被子里的空气是温的,带着一点她自己的气息,和一点点已经闻不到的、残存的、他的味道。

      她想起那天在美术馆,他坐在白色长椅上让她画。他耳朵红了,她说他纯情,说真好搞定。那时候她以为是她掌握着主动。她以为她在撩他,在逗他,在玩这场暧昧的游戏。她以为是他被她牵着走。

      现在她觉得她想错了。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追着他跑。她用“撩”和“逗”当借口靠近他,因为她不敢直接问“你喜欢我吗”。她用“动手动脚”和“姐姐”的身份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的距离,因为那个距离里她可以假装是自己主动的,是可以随时收手的。她假装自己不在乎,假装自己是那个逗弟弟玩的人。但她其实在乎得要命。她其实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收过手。

      她什么学历。大学本科,普通学校,毕业后做行政,做了三年,辞职了。然后在家躺了一年半。现在在零售店做兼职,时薪二十块。她的人生里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没有名校,没有高薪,没有前途,没有稳定的住所,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他呢。重点大学物理系,大三,成绩好到能保研。他同学是那种随便一件衣服就够她交两个月房租的人,是那种讨论模型和数据好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人。他们站在他旁边的时候,看起来像同一张照片里的人。她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像不小心走进别人照片里的路人。

      她凭什么觉得他是认真的。他见过的人那么多,优秀的、聪明的、好看的、跟他站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他为什么找她。她有什么。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她唯一会做的事就是躺在这张行军床上等他发消息。唯一能给他的东西就是她这个人,一个没有工作没有学历没有钱也没有未来的、二十六岁的、住在出租屋里靠兼职糊口的女人。

      他从她这里能得到什么。新鲜感。

      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女人。一个没上过名校的女人。一个不懂物理不懂数据不懂他课题的女人。一个在他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人。他找她,可能就跟她以前翻那些旅行APP一样。看一个跟自己生活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觉得新鲜,想进去待一会儿。但他待完了呢。他总归要回他自己的地方的。

      章沫然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热的,顺着鼻梁滑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小块,又一小块。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把脸埋在里面,让眼泪全被枕头吸走。

      她想问他。她真的好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跟你同学介绍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保研了以后呢。你毕业了以后呢。你工作了呢。你的人生里有没有一个角落是留给我的。还是我只是你这段时间的一个插曲。一个在你读书读累了的时候可以过来坐坐的地方。坐完了你还是要走的。

      但她不敢问。因为她知道答案。她不敢问。因为她怕他说“我也不知道”。她怕他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她怕他说“我还没想那么远”。她怕他说完这些之后,她连这张行军床上的位置都没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她把自己蜷起来,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这个姿势很小,小到像一个蜷在角落里的东西。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一滴一滴的。她觉得自己很轻,轻到这张床上好像没有她一样。她觉得自己很重,重到整个人往下沉,沉到床垫里面去,沉到这间出租屋的地板里面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看。她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光从枕头下面透出来一点,把她的睫毛照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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