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重逢后说再见》砚麦

26、空白 诊室里

　　诊室里的灯是白色的，比走廊里的光线更冷一些。陈添亦坐在那把浅蓝色的塑料椅上，后背没有靠到椅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页检查报告，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墨迹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干燥的光。医生坐在桌子对面，翻了一页报告，又翻了一页，然后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大脑存在两处明显的损伤痕迹。一处时间较早，推测是在幼年时期形成的。另一处是近期的，药物残留仍然在组织间隙里没有完全代谢。”他把报告转过来，指给陈添亦看其中一行标注，“这两处损伤集中在记忆关联区域的特定位置，也就是说——你的记忆出现断层，不是随机遗忘，而是特定区块被阻断了。”

　　陈添亦看着医生指尖点着的那行字，那些医学术语在他的视野里停留了一下，但没有被读进脑子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比预想的更平：“……我忘了什么。”

　　“目前来看，长时记忆的基本框架是完整的。你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成长经历，记得你的专业、你身边的人、你过去这些年的大致生活轨迹。”医生停了一下，“但记忆系统里有一个位置是空的。不是模糊，不是淡化，是完全没有数据填充。像是本来应该有一块拼图放在那里，但那个位置是空的。”

　　陈添亦的手指在膝盖上合拢了一下又松开了。“……我怎么知道那里缺了什么。”

　　“你会知道的。”医生说，“当你遇到某个人、某件事、某段关系——是你应该记得但完全不记得的——那种感觉会出现。像是你在一个房间里走动，你知道这里应该有一扇门，但墙壁是平整的，没有开口。你摸不到门把手，但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它应该在。”

　　陈添亦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比诊室内暗一些。他站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合拢过的手指，感觉到那道缺口还停在身体里的某个位置。没有形状，没有触感，只是空着。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斜长的深色，落在地面上。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片薄云横在西边，边缘被落日染成极浅的粉色。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走。

　　回到住处之后他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再翻。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在书桌前面停住了。他在书桌前坐下来，伸手翻了翻桌上那几本速写本。最上面那本是空白的，但翻到大概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页纸。上面画着一个轮廓。铅笔画的，线条不算太深，但很稳。他从速写本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一个逆光的侧影，高个子，肩膀的宽度被铅笔排线收窄过两次。

　　没有画五官，没有画细节，只是一个轮廓。他看着那个轮廓，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也不记得为什么画它。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夹回速写本里，合上了。

　　他又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等到他重新坐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本合上的速写本上。他的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会儿。他翻开了封面。翻到了那页夹着轮廓画的纸。他的手指沿着纸面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很轻，铅笔芯在纸面上擦出细细的灰色痕迹。

　　“他是谁。”

　　他写完那行字之后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一页纸从速写本里抽出来，叠了两折，拉开书桌最上面那层抽屉，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后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条细细的亮线。他伸手把那一条亮线盖住了，又松开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然后回到床边躺了下来。

　　闭眼之后他看见了一个画面。很短，像一截被掐断了的胶片。夏天的巷子，灰石板，墙头垂着绿藤。有人蹲在他面前剥糖。那颗糖是浅橙色的。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然后画面没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中只留了一片模糊的灰。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一次。巷子，灰石板，绿藤。剥糖的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盯着那道疤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

　　他把那个画面留住了几秒才让它散掉。像攥着一把沙子，慢慢松手，让它们从指缝里流走。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手。但他记得那道疤的位置。在食指侧面，从指关节下方斜着划过去。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他摸了一下。那里是光滑的，什么也没有。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放回了被子里。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影子。他知道自己缺了一块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他在黑暗中躺着，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