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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天   谢呈韵 ...

  •   谢呈韵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三天。第一天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站在那排灰色台阶的边缘,看着进出的人流——穿制服的民警、穿便服的报案人、夹着文件袋的协警。

      他的视线在每一个经过的灰色面包车上停留,在每一辆减速经过的车辆上停留,在每一个可能的方向上停留。他没有进去,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该说什么。他说"我爱人不见了",对方会问"失踪多久了",他说"三天前"——对方会把信息录入系统,然后让他回去等通知。

      他不想等。第三天下午他走进去了。他在值班窗口站了大约五分钟,等前面的人办完事离开,然后他开口说:"我要报失踪。"对方问了他的名字、住址、联系方式,然后问:"失踪人跟你什么关系?"

      谢呈韵说:"……男朋友。"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低头录入。

      接下来的几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先去派出所问一遍进展,然后去调监控。监控室在小巷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几排显示屏亮着,各条街道的画面被切割成均匀的方格。

      他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每天看三到四个小时。前三天他盯着陈添亦失踪那天下午的监控看,每一帧都没有跳过去。第几天他看见了一辆灰色面包车——在陈添亦消失的那个路口附近出现过。他把时间记了下来。他把这个信息带回派出所,值班民警说"我们会查"。他在那张塑料椅子上又坐了两天。

      凌晨两点他回去的时候,307宿舍的灯是关着的。他伸手去摸开关的时候,指尖在墙壁上碰到了以前贴过又撕掉的胶带的残留痕迹——边缘微微凸起。他开灯之后看见桌上那幅素描,还没画完。铅笔线条停在画中人的肩膀的位置,再往下就没有了。

      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下来。他发现自己正坐在陈添亦平时坐的那一侧——床垫的边缘比另一侧多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坐久了以后形成的。他低下头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床沿的内侧。他碰到了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的硬角。他的手指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把它抽了出来。

      三张便签纸。

      边缘被反复折过,纸面带着时间留下的浅痕。第一张:"趁热吃。"第二张:"少冰三分糖。"第三张:"别急。"字迹是他的。他认出了自己笔迹的收尾——他的"吃"字最后一笔总是会稍微向右偏一点点,像是笔尖在那个位置短暂地犹豫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把三张便签按原来的顺序并排放在膝盖上。然后他把它们拿起来,重新叠了一次。他把三张便签攥在掌心里,收紧了手指。他没有松开。那一整夜他都没有松开。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窗外没有经过的车辆,没有人来人往的街道,没有灰色的面包车从那个路口驶过。

      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了一次完整的弧线,从床脚到墙角又到了窗沿。他用没有握纸的那只手碰了碰枕头表面已经发凉的布面,又收回来。他的手腕还停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指腹压着那个硬角,没有打开、没有放回枕头底下、没有放在桌上。他一直攥着。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之前把三张便签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307的门牌——数字漆已经有些剥落了,"3"的右上角缺了一小块。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的手隔着外套布料碰了一下内侧口袋里那三张纸的边角。然后他推开了楼门,走进早晨的光线里。

      第二十天。他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让他去认一个人。他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收紧了一下。他问:"……找到了?"对方说:"在郊区的废弃厂房发现一个年轻男性。根据你的报案信息初步比对,……他状态不太好。你来看看。"

      他到了派出所的时候,候问室的灯是亮着的。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了角落里的白色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外套,肩膀太宽,袖口长出一截,堆叠在手腕位置。

      他低着头,膝盖蜷在身前,脚踝露在外面,皮肤上有一道浅淡的痕迹,暗色的,像是已经结痂。谢呈韵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见他的脸了——颧骨比两周前更明显,下巴的线条变窄了,眼窝周围有一圈淡青的痕迹。但他认出了那张脸。他没有开口叫他。

      陈添亦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人。他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去,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搅动出来的,带着一种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沙哑:"……这个人是谁。"

      他偏头问旁边的民警。谢呈韵站在原地。他的手指在外套内侧口袋的边缘停住了,没有伸进去,没有取东西。他的视线落在陈添亦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认出他的光。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往后退了半步。门框的边缘抵住了他的后背,他没有再退。他在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到了那三张便签纸的边缘。他的指腹沿着纸面的折痕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

      浅橙色的水果糖,透明糖纸裹着,糖纸边缘被折过,留有细密的折痕,像是很久以前在口袋里压了很久。他蹲下来。他在陈添亦面前蹲了下来,膝盖落地,在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他剥开了糖纸,把糖递到他面前。

      他的手指在糖纸的开口处停着,微微前伸,没有碰他。陈添亦低头看着他手里那颗糖,和他的手指——食指侧面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一道更浅的肤色。他的视线停住了,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湖面被极轻地搅动了一下。

      那个画面在它出现的一瞬之后,就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偏开了头。他说:"我不吃糖。你认错人了。"他站起来往候问室里面的方向走了一步。他的步子不稳,膝盖在站直的时候轻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扶了一下墙,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谢呈韵还蹲在原地。他的手里还攥着那颗剥了糖纸的糖,浅橙色的糖体在他掌心的温度里慢慢软化了一点点。糖纸落在膝盖旁边,是空白的,没有字的痕迹,只在折痕处透出一点灯光。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民警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好吗?"

      他低头把那颗糖放进嘴里,虎牙咬碎糖身,酸涩的味道在他口中蔓延开。糖纸被他从地上捡起来了,叠了两折,放进外套内侧口袋。三张便签纸还在那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那道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外套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个方向。他没有追上去。他的手掌压着外套内侧口袋里那三张便签纸的硬边,拇指沿着最上面那张的折痕慢慢地滑过去——从"趁热吃"的"吃"字最后一笔出发,沿着糖纸的边缘绕了一圈,才停住。

      然后他松开了,垂下手。他转身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斜着落下,街面上有人在走动,没有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他在阳光里站了一下,像是被那片亮光裹住了半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上还沾着一点糖纸的蜡面,像一道很浅的釉。

      他把它擦了,没有再看。他往街道另一头走,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不是最后一次。他已经等到了他能等到的第一个信息——他还会再来的,带着新的糖和旧的便签,在新的时间里蹲下来,把糖纸剥开,递到不再认识他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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