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探病   陈添亦 ...

  •   陈添亦醒来的第三天,病房门口站了一个人。

      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白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眼底带着一圈很深的青色。陈添亦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他不认识这个人。他以为对方走错了房间。

      那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他走到床边,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或者刚哭过。

      陈添亦抬起头:“你是?”

      “我叫谢呈韵。”

      陈添亦看着他。这个名字钻进耳朵的时候,他的大脑自动搜索了一遍——不认识。他皱着眉又看了两秒,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你找谁?”

      谢呈韵站在床前看着他。他的目光很慢地从陈添亦的脸上挪开,落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又挪回来。“找你。”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谢呈韵没有回答。他把纸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粥,热的。你早上还没吃东西吧。”陈添亦低头看着那个保温盒,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人的表情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他明明是笑着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但他眼睛里有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堆在笑容后面,像一个人站在水里面,水没过了他的腰,但他还在笑。

      “你出去。”陈添亦说。

      谢呈韵的手从保温盒上收回来了。他站直了,在床边又站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粥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他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脚步很稳,走到门口也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陈添亦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保温盒。他伸手把它推远了一点。没有打开。

      第四天他又来了。

      陈添亦正在看窗外。医院楼下的花坛里种了一排月季,粉色的花苞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他没注意到有人推门进来,等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的时候,看见那个人又站在了床边。还是白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换成了深蓝色。手里又拎着一个纸袋。

      “你又来干什么?”

      谢呈韵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换了馄饨。昨天那个粥你好像没喝。”

      陈添亦盯着他:“我说了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天天来?”

      “因为我想来。”谢呈韵把馄饨盒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你不想吃就放着。凉了也没关系。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馄饨盒安安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陈添亦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个盒子——隔着一层塑料壳,热度传到他的指尖。温的。他收回手,没有打开。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那个人每天都来,每天换一样吃的。粥、馄饨、小笼包、蒸饺、汤面。他每次把东西放下说两句话就走。陈添亦每次都说不认识他、让他别来了,他每次都回“我知道”和“好”。第二天照样来。

      第八天的时候陈添亦终于在那个男人放下东西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叫住了他。

      “你到底是谁?”

      谢呈韵转过身来。他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纸袋的边角。病房的日光灯照在他头顶,把他眼底的青色照得更清楚了。他看着陈添亦的脸,看了几秒。陈添亦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腰际,两只手攥着被角的边缘,皱着眉,表情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打扰的烦躁和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牵扯着的困惑。

      “我叫谢呈韵。”他说。

      “我知道。你第一天就说了。”

      “我是你男朋友。”

      病房里安静了。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日光灯的嗡鸣声变得明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白里持续地响着。

      陈添亦看着他的脸。他皱着眉,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我没有男朋友。”

      “你有。”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谢呈韵说。他握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发白,但他没有用力攥。“你不认识我了。但你是我的。”

      陈添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什么?”

      “你是我男朋友。”谢呈韵的嘴角弯了一下,“陈添亦。你二十岁了。我是你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你不记得了,所以我来告诉你。”

      陈添亦看了他很久。日光灯把他的脸照成一种没有血色的白,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那一圈青色和他嘴角那个弯着但快撑不住的弧度。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块位置很空,像被什么东西剜走了。他不确定那块位置和面前这个人有没有关系。但他看着他的时候,那块空的地方会疼一下。很轻,像被针尖碰了一下。

      “……我不记得你。”他说。

      “嗯。”

      “你凭什么说你是。”

      “凭我认识你八年了。”谢呈韵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浅橙色的,透明糖纸包着。他走过来把那颗糖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些没动过的饭盒旁边。“我在你十二岁那年给过你一颗这样的糖。”

      陈添亦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颗浅橙色的糖。他看着它,看了好几秒。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伸过去拿。

      谢呈韵把糖放好之后就走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陈添亦坐在床上,低头盯着床头柜上那颗浅橙色的糖,看了很久。日光灯下那颗糖的糖纸泛着微微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糖纸是凉的。他收回手,把目光移开了。

      护士来打扫的时候把床头柜上那些没动过的饭盒收走了。那颗糖也被一起收走了,和陈添亦没有伸手接过的馄饨、粥、蒸饺一起,被倒进了一个大塑料袋里。护士走过病房门口的时候,塑料袋发出一阵杂乱的碰撞声。陈添亦听见了,但没有抬头。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又放了一颗糖。浅橙色的,和昨天那颗一模一样。放在床头柜同一个位置。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一颗。他每天早上来放早饭的时候都会在那颗旧糖旁边放一颗新的,再把旧的那颗收走。不旧的。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浅橙色。他在床头柜上摆过一排,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整整齐齐的。护士每次收拾房间都会把它们收走。他第二天又放一排新的。

      陈添亦出院那天是第十七天。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病房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排糖——整整十七颗,摆成一个小小的弧形。从第一天的到第十七天的,每一颗都在。每一颗都没有被收走。护士进来说“你床头柜上这些糖还要吗”,陈添亦低头看着那十七颗浅橙色的水果糖,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放的。但他记得那个人每天来,每天放一颗。他说他叫谢呈韵。他说他是他男朋友。他说他六岁那年给过他一颗糖。

      陈添亦看着那一排糖,把那十七颗糖一颗一颗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他低着头数着放进去。放完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停顿了一下,指尖碰到那些透明糖纸的边缘,凉的,光滑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拎起放在脚边的包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空的。没有人站在那儿。

      他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落在脸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从口袋里摸出第一颗糖,低头看了看。浅橙色的。透明糖纸包着。他把它又放回了口袋里。没有拆。

      不远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蓝色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站在那儿看着陈添亦走出医院大门,看着他眯着眼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低头看口袋里那颗糖。他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看着。陈添亦没有朝他那边看。他拎着包往公交车站走了,口袋里十七颗糖跟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谢呈韵站在路灯底下,把那件深蓝色外套穿上了。他也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了。隔着半条街,隔着十二个人和两辆车的距离。他没有走近。他只是跟着。像他跟着他长大的那十几年一样。

      像他在操场看台后面、在画室窗外、在食堂门口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过他千百次一样。这一次也隔了半条街。他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拎着包的背影,口袋里的糖一粒没少。

      他心想,十七天十七颗。前三天的一起补上。后十四天的够你吃到出院后两周。但他没有走到陈添亦面前去数给他听。他只是隔着半条街跟着他走过了三个路口。阳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没有碰在一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