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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立誓 “我立誓, ...

  •   诊所的门在患者离开后缓慢合拢。霍恩斯站在门口送客,脸上挂着抹歉意的微笑,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让那层表情从脸上褪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试着动了一下。

      果然。没有动静。

      今天早晨,他试着握笔。结果是仍然握不住。中指和无名指可以勉强弯曲,但拇指的抓握力几乎为零,食指无法与拇指形成对指。

      确认这个情况后,他立刻去了那家医院,找到那位给他做诊断的医生。诊室里,医生盯着明显受过什么折磨的夹板看了几秒,还是拆开它,检查了那只手臂。

      医生将他的关节在眼前摆弄了一会儿,放下他的手臂,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说,也没有宽慰。

      “阿克西斯医生,我的建议是……如果你现在的生活依赖这只手的功能,请你尽快想想别的办法,提前适应。”

      霍恩斯回到诊桌后,把自己今天的观察记入一本新的笔记。

      日期,手部功能状态,疼痛指数,触碰反应。

      记录——这是他作为医生的习惯。是为了追踪变化。但这次,他记录的却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病程。只有他自己清楚,在这一举动里,隐藏着多少他不想在这几天就捅破的东西。

      白天,他又去了一次下街。他去找将项链送给他的莫里斯太太。

      而当他抵达那天的巷子,却发现:那座破屋还在,墙根的青苔还在,门口挂着的红褐色床单也还在,但莫里斯太太不在那儿了。

      他花了点钱,让几个人开了口。

      住在附近的人告诉他,老太太是那天他走后的夜里突然倒下的,像是某种突然发作的急病。等人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第二天凌晨尸体,就被怕传染的人收走,没人知道具体的去处。

      霍恩斯站在下街的巷子里,后知后觉地审视起那天莫里斯太太塞给他吊坠时说的话。“与其便宜别人,不如给你拿去,衬你的眼睛。”

      他想问她,那个吊坠到底是什么?

      她知不知道它有什么来历?

      她到底是从谁那儿捡到的?

      有没有什么他应该知道但她没告诉她的事?

      但现在,人死如灯灭。莫里斯太太已死。这些话,再也没有人能回答了。

      傍晚,他去了那家面包店。除了买面包,他偶尔也会在心情不佳时顺着那条路散步。当时,他站在街这边,隔着马路的车马与人流,看到了街那边的克莱恩。

      克莱恩正从那家物美价廉的面包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与上次一模一样的姿态。但这一次,他首先注意到了霍恩斯。

      他们隔着一条街对视。

      霍恩斯已经抬起了手,准备打个招呼,像上次一样走上去,说一句“莫雷蒂先生,下午好”,看对方露出那种略带意外但不算抵触的表情。

      但克莱恩没有走过来。

      黑发褐眸的年轻人站在原地,隔着街,向霍恩斯微微颔首,态度礼貌而又克制。在确信霍恩斯已经接到他的信号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在他来得及做出反应前,朝水仙花街的方向走去。

      霍恩斯的手停在半空,半晌落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那个背影走远。

      街上的行人在他身边流动,让霍恩斯觉得自己像在看一扇已经合拢的门。

      霍恩斯读得懂克莱恩的动作。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解读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语言。站姿的倾向性、说话时的语调变化幅度、视线停留的时长、对视的时间以及时机、在听到某个特定词语时的微表情与肢体语言等等。这些信息在他的职业判断里,和对话内容本身同等重要。

      而在他眼里,克莱恩今天所有的肢体语言都在向他说同一件事:请和我保持距离。

      那个简单的颔首里存在着不易察觉的坚定与谨慎,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都能被识别出来。霍恩斯清楚,一个人如果不是经历了什么使他重新评估风险与意义的事情,不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对同一个人的态度发生如此清晰的转变。

      想必,是因为克莱恩获得了足够多的碎片,拼出了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真相:他有一个被绑架的医生熟人,那场绑架与那本安提哥努斯笔记有关,而他自己,是与那本笔记有关的某次危机事件的唯一生还者。

      这条因果链,足以让一个谨慎的人开始与牵扯它的人保持距离。

      这件事不难推理。凭他已知的信息,和被训练过的逻辑,完全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只是不完全了解克莱恩这样决定——直接与他保持距离——的动机。但恐怕,那会是一个秘密。

      霍恩斯分析到最后,得到了一个他可以确认的结论:克莱恩在避开他,并且做得足够聪明,没有让任何人在场面上感到尴尬。

      没有什么困难地,霍恩斯接受了它。

      他当然接受了它。

      因为他觉得,这是那个人希望看见的结果。

      ……

      ……

      次日,下午,他约了老摩根在咖啡馆见面。

      老摩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更正式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看上去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他在霍恩斯对面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开门见山地对他道:“医生,你这两天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在值夜者的小圈子里,一个普通人在几天之内连续遭遇两次非凡事件,这种事很显眼。大家都在传。”

      霍恩斯端着红茶,露出的笑意多少带了些无奈。“看来,我的名气比我想象中要大。”

      “这种名气不是好事。”老摩根看他一眼,“你明白我的意思。”

      霍恩斯点头。

      “我明白。”他顿了一下,“但,无论如何,很高兴看到你好起来。希望这阵风波能尽快过去,你们也能睡个好觉。”

      老摩根喝了一口咖啡,“借你吉言。”

      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问:“医生,你今天约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见目的被点破,霍恩斯点头,将一只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请将这个转交给莫雷蒂先生。”他说,“里面有一笔钱和一张字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平整,没有火漆。里面装着那笔住院费——他从自己的储蓄里取出来的,刚好是克莱恩垫付过的数目。

      老摩根掂了掂信封,露出了一个带着审视意味的微妙表情。他抬起头来,看着霍恩斯。

      “这是怎么回事?数目不小。这么一笔钱,你怎么不自己给他?”

      霍恩斯端起红茶,摇了摇头。

      “有些事,当面说反而不好说。那封信里已经写了我想说的话,包括感谢和还款。至于没有当面交给他,是因为这个时候我的判断是,强行接触会有麻烦,有可能带来事与愿违的结果。”

      “这个判断是基于一些我的职业习惯和过往经验。如果真的要解释为什么这么判断,那就要讨论一个人在面对同一件事时为什么会根据对方的反应做出不同的判断。要解释清楚这些,恐怕我们就得在这里再坐一个下午了。”

      老摩根叹了口气。“医生,恕我直言,你这个人有时候太不敞亮,有些事你开口说了,对方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说,别人就只能自己猜。”

      霍恩斯没有反驳。“你说得有道理。”

      “但你不改。我懂。”老摩根说,把信封收进内侧口袋,动作利索。“但信,我会帮你带到。”

      “谢谢。”

      “不过,”老摩根开口,“这封信是你给我的。但我得说,如果你是那种不想让对方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者想让对方领你的情,所以特地找中间人转交的人——那即便这封信到了他手里,对方也未必会往你希望的方向去想。”

      霍恩斯点头。

      “或许吧。但能做的,我已经做了。”

      他们又在咖啡馆里坐了一刻钟,聊了一些平常的事。老摩根谈了些队里的琐事,没有涉及非凡案件,只是抱怨最近值班的排班越来越紧。霍恩斯听他说话,偶尔接话,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他在做一个心理医生该做的事——让对方感觉到有人正在听他说话。

      黄昏时分,他们在街角分开。

      霍恩斯回到诊所。

      彼时,天色已暗,街边的煤气灯刚刚点亮,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投下一圈暖色调的光。

      他走到门口,正要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忽然远远地望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在仓库里见过的年轻人。他倚靠着墙壁,微微低着头,漫不经心摆弄着指尖旁的衣袖。

      霍恩斯记得。记得那一夜的玫瑰与月光,黑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瞳孔——那个人自我介绍过自己的名字:伦纳德·米切尔。

      另一个则年长伦纳德一些,穿着一件整洁而朴素的黑色风衣,眼神在平和中带着一种霍恩斯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但从未在值夜者身上见过的沉定。

      他站在那里,没有像同伴一样倚靠住门框,也没有显得不耐烦。那是一个有着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有主心骨的沉稳可靠气质的人。

      那个人,霍恩斯同样记得。

      邓恩·史密斯。一位素质优秀的非凡者。所属廷根黑夜教会,值夜者们的“队长”,以及——

      ……

      那段记忆,霍恩斯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铭记。直至在廷根的星辰下看到邓恩,霍恩斯才被自己的意识带回了记忆里的另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地下的房间,墙壁上刻着符文,代表着自由的边界。

      霍恩斯那时很年轻,刚刚离开大学,穿着整齐的衬衫,坐在一把硬背木椅上,他的对面是还年轻的、穿着值夜者制服的邓恩·史密斯。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由七条誓言构成的契约。契约书写于一卷羊皮纸上,那卷羊皮纸散发着神秘的金色纹光,像被一卷金线缠绕,在昏暗的室内散发出独特的气息。

      邓恩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陈述道:“你签署这份契约之后,你将被记录为自愿断绝非自愿性接触非凡领域的市民。你从一切非凡知识的深度参与中退出,你不再寻求、不再接受、不再回应任何与神秘相关的召唤。这份契约将在你的身上留下一道标记,使你在神秘领域的视野中成为一个不会产生共鸣的人。”

      霍恩斯接过那张纸,以一双因为年轻而比现在多出了太多冷漠的眼睛审视纸上的条文。

      那些条纹字字手写,字迹端正,措辞严谨,每一个用词都明确指向一个具体的行为或是决定。

      那时,霍恩斯沉浸在对神秘的仇恨里。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后,他依次念出了那七句誓言。

      “我立誓,永不踏足神秘的领土,以血肉为锁,以意志为钥。”

      “我立誓,永不窃取那些不该被凡人持有之物,以我双手为证,以我双足为界。”

      “我立誓,永不呼唤那些沉睡在虚空中的名字,以我声音为缚,以我呼吸为限。”

      “我立誓,永不试图以任何方式突破人之边界,以我血脉为誓,以我传承为封。”

      “我立誓,永不主动获取任何序列的碎片或知识,以我灵魂为凭,以我根源为印。”

      “我立誓,当我感受到那些力量的接近与召唤,我将转身离开,永不回应,以我全部的存在为据。”

      “我立誓,若我违背这六条誓言中的任何一条,我将被逐出人的行列——我将被放逐,成为我自己最不愿成为的东西。以此,为终。”

      他念完了。邓恩收走了那张契约,用一个黑色的金属匣将它封存。然后他说:

      “你可以走了。你已经——不再属于会与神秘力量产生共鸣的那一类人。”

      霍恩斯起身离开那个房间,连头都没回。

      ——而此刻,那位邓恩队长却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平和却带着审视的眼神注视着他。

      “阿克西斯医生,”邓恩说,“很久不见了。”

      想起这一切的霍恩斯轻笑起来。他知道,在那天的夜里,他曾尝试呼唤过那些神祇的尊名。

      他做好准备,走上前去。

      “好久不见,史密斯先生。”霍恩斯回答,“是我心存侥幸了。我还在想,那夜的所作所为没有被任何人警告,是不是因为我的尝试最终只收获了徒劳。但现在来看,只是您一时抽不出空闲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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