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盘问 好运气是留 ...
-
当晚，霍恩斯将邓恩与伦纳德请进了诊所。
他点燃备用的油灯，火光在玻璃罩内摇曳。随后，他搬出两把椅子，在墙壁上影子的注视下，把其中一把放在桌对面，一把放在更偏后的位置。
他没有问伦纳德坐哪里，只是默认对方会选择一个既能看到全局又不显突兀的位置。
伦纳德果然没有坐下。他靠在药柜的旁边，姿态散漫，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霍恩斯。
在霍恩斯摆好座位后，邓恩坐了下来。他坐得稳当，目光平静地落在霍恩斯身上。
这些年，霍恩斯在诊所里见过许多种人，他认识那种目光：它来自一个长年与危险打交道，并学会了在不暴露敌意的前提下把对方看穿的人。
霍恩斯想，邓恩·史密斯，在尝试看穿我。
“你看起来很平静。”邓恩开口，这句话语没有什么放在明面上的敌意，却让人不得不认真应对。
“我想，我没有理由不平静。”霍恩斯将双手交叠，平放在桌面上，“你们没有带着手铐和押送令来，这说明事态还没有严重到需要那种程度。”
邓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平淡嗯了一声，说：“然而，我们注意到你最近和一些不太寻常的事产生了交集。”
“我知道。”
“你在几天前的事件中，向七位正神祈祷过。”邓恩的语气平铺直叙，“你呼唤了他们的名字。你的话被其中一位，或至少是更高序列的某种存在听到——而后，那位把你的名字带到了我们的桌面上。”
霍恩斯怔愣了一瞬，旋即再次微笑起来。
“是这样啊。”他说，“是这样啊。”
原来他的祈祷被听到了。当时的情况，濒死、失血、怪物压在身上、手臂失去知觉。这一切都落在了某种存在眼中。
而祂做的事，是将他在走投无路时选择了祈祷这件事本身，通过某些他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传递给了祂属下的存在。
他欣然道：“那么，我承认，我确实做了。”
邓恩沉默，他无法弄清霍恩斯语气发生变化的原因，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存在着某些关键。
“你看起来并不后悔。”邓恩以平常交谈的口吻掩藏试探的目的，“而你，明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邓恩为霍恩斯的果断停顿了半秒，说：“如果你在签署契约时，对‘呼唤虚空中的名字’这一条的含义有不理解的地方——”
“我理解。”霍恩斯打断了邓恩，话语里没有迟疑，“我清楚我做了什么，我也清楚那意味着契约被违背了。”
听完，邓恩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为霍恩斯的猖狂，还是为继续盘问所需要的信息在进行思考。
在邓恩沉默的时间里，霍恩斯注意到，伦纳德做了一个动作——他轻松地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那是一个明确的动作信号，他正在主动地把自己从这场谈话中抽离出去，向谈话者表达：他知道这段对话不属于他。
邓恩注意到了霍恩斯的视线方向。但他没有转头去看伦纳德，只开口说：“米切尔先生是作为陪同来的，他对你的事了解有限。”
这是邓恩在告诉他一件事：那份契约的存在和内容由我独自确认。伦纳德只是知道“队长在处理一个人”，但不知道那份契约的内容。
霍恩斯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这个信息比刚才任何一句对话都更能帮助他判断当前的局势。值夜者对这件事的处理，仍然属于个人判断的范围，还没有上升到需要向队员通报全部细节的层面。
这个信息的存在对他而言是有利的。而邓恩愿意让他知晓这个信息，无疑是一次表态、一种友善的试探。
“那么，你为什么这么做？”邓恩问。
霍恩斯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式的问题。
要是回答“我快死了”，会被解读为“只要条件足够极端，你就能说服自己打破誓言”。这意味着他会被定性为一个可以因为环境改变而被推动去做出越界行为的人。
可如果回答“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则又会被解读为“你的自我约束力在压力下会因为混乱和紧张而失效”。
为了不让邓恩将他看作危险的潜在罪犯，霍恩斯稍加思考，选择了第三种回答。
“因为我当时能做的选择只剩两件事。”他说，“认命，或者试试。我选了后者。”
邓恩看着他不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能让你满意的解释。”霍恩斯没有因邓恩的沉默退却，继续解释道，“它甚至不是一个好的解释。但它是事实。我没有在签契约的时候预见到我会在那条巷子里被一个怪物咬住手臂，也没有在那种情况下仍然能够冷静地遵守数年前写下的规则。”
与此同时，伦纳德从药柜边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哼，像是从他的话里或是这个房间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霍恩斯没有看他。
邓恩这轮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沉默完，他再开口，提及的是一个名字：
“你还记得戴莉·西蒙妮吗？”
这个转折在霍恩斯的意料之外。那位非凡者女性的名字一出口，便让霍恩斯的思路断裂了一瞬。
“……记得。戴莉女士怎样了吗？”
“她很好。只是她最近在处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到了你当年的记录。那时她跟我说，她很惊讶你还活着，她以为你早已经把自己搞死了。”
邓恩复述着戴莉的评价，这评价不算好听，但他却没有把它说得像是谴责。
“她说你该庆幸当年那把火烧得不够彻底。如果她晚到五分钟，那栋楼的残骸里就会多出不止一个人的骨头，而你的下场，要么化成骨灰，要么被关进无人得见的重犯监狱。她觉得能干出那种事的你早就疯了。但你没疯。这说明了两件事：要么你的运气好得离谱，要么你在那之后做了很彻底的自我管理。”
“……”
“她说的是真的吗？”
那是他经历中的一部分。大概是在毕业前后的几个月内，具体时间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他不想记清。但现在，随着邓恩的话语落下，那间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燃烧时的情景突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火柴盒，看着火光从门里溢出来，用红墨水与羽毛笔绘制了仪式图案的墙上，火舌一路向上蜿蜒，浓烟沿着天花板向两端前进。而他没有逃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黑玫瑰般的黑烟在被祸害扭曲的空气里盛开。直到有人在背后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拽离了那扇正在融化的门框。声音响起。是戴莉·西蒙妮的声音。
她说：“你站在这里是想把自己也烧进去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不想走开。
“后者。”霍恩斯说。
“因为我早就已经没有那种运气了。”
药柜边的伦纳德不知何时开始摆弄起上面放置的药品，没有投来目光。邓恩没有继续追问那段往事。他把话题转向了仓库事件、吊坠、失控者非凡者。霍恩斯依次回答，尽量只说事实。
关于吊坠，邓恩当着霍恩斯的面检查了它。它在邓恩的手中没有任何异样，不发光、不发热，也没了那晚在高个子手中时的怪异模样。
邓恩将它悬在灯光下看了看，又翻过背面检查了一次。他在等它做出什么反应，然而它什么反应也没有。于是邓恩摇摇头，将吊坠放回了桌面。
“你看不出它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看不出来。”霍恩斯回答，“我不知道它从哪来、有什么作用、为什么会导致失控。我把它留在身边只是因为我是一个普通人，而那是一位老人临终前的馈赠，我还不至于因为觉得一件饰品可能有问题就不管不顾地丢弃。”
邓恩没有说话。霍恩斯理解。对邓恩这种类型的人来说，检查不出异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保持它的方式需要改变。”邓恩放下了吊坠，没有收走它，但他显然对这件物品的处置仍有自己的看法，“你不能继续这样使用它，这可能会带来一些无法预料的后果。为了确保你与其它市民的安全，我会让人教你一些基础的佩戴和保存方法。”
霍恩斯同意了。即便他对神秘并非一无所知，但面对一个他与有一定经验的非凡者都看不出问题的诡异道具，谨慎往往不会带来坏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盘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