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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怀疑 一个普通人 ...

  •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绳子解开。”

      霍恩斯说出这句话后,对他已具有深度信任的高个子便已触碰到了绳索。

      粗糙的麻绳在被绑者与绑匪之间形成一个脆弱的接口,对怪物来说,他只要轻轻一扯,就能让霍恩斯从木椅上脱身。

      但就在高个子凑近霍恩斯,手指勾住绳结的那一刻,矮个子的声音从仓库另一边传来——

      “别被他骗了!”

      高个子的动作停住。

      “他是个心理医生,”被砸出去的矮个子扶着木箱站起来,“他在利用你!他用那些话让你觉得他可信,他现在让你做什么你都觉得没问题!但你真的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矮个子的话似乎唤起了高个子的意识。霍恩斯看到,那双刚刚恢复了一点神采的眼睛重新暗淡下去。高个子直起身,看向他的目光再次从信赖变得充满了怀疑了打量。那种目光,像在重新判断眼前这个被绑了一整夜的医生到底是“需要帮助的人”还是“正在操控他的人”。

      该死。

      霍恩斯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心理干预最脆弱的一环不在于能否建立联系,而在于联系能否在外界干扰下保持住。这种联系,一旦破坏,再难重建。譬如矮个子那一嗓子,就完美击中了这个薄弱点。

      在失控初期,非凡者的判断力仍然受到自身恐惧的扭曲,他此刻不是在理性分辨谁在说真话,而是在压力驱动下寻找最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声音。

      看着怪物的眼睛,霍恩斯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向它提出任何进一步的要求了。

      信任一旦被质疑,就很难在同一次对话中重新建立,而此刻他没有任何新的筹码来重建它。

      他没有了。

      他努力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替代方案。但无论怎么计算,他手中的选项似乎都越来越少,正走向枯竭。

      如果这样也不行,那他就已走到穷途末路……

      可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难以描述,像是由月光本身凝聚而成的夜幕回响。窗外,原本开始衰竭的夜色再度变得浓厚,仓库里原先只有一处渗透星光月光的破窗作为光源,但此刻,从仓库的各个方向,仿佛都开始渗出银白色的、流动的光。那片月光在接近地面时开始变得稠密,变得像一种可以触摸到的液态物质。

      在那片月光中传来隐约的诗句念诵声,那声音像是由远处拂过的风、深巷中回荡的尾音、与记忆角落里的呓语构成的合声。

      霍恩斯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值夜者到了。

      他等待了一整个夜晚的人,终于来了。

      “……起码一事是真,此生飞逝……”

      一瓣玫瑰飘落到霍恩斯眼前,掉在地上。再然后,是第二瓣、第三瓣……

      无数的花瓣从仓库的穹顶洒落,从天穹吹起的风穿过仓库的灰尘与瓦砾,带来了浪漫,赠予在场者另一个季节的气息。

      那花瓣绯红,在月光中缓缓飘落,带着一种霍恩斯无法理解的奇异质地。

      最后,霍恩斯听到了一声低沉的、优雅的、如同从远处传来的诗歌念诵。

      那轮在庭院中低垂的暗红月牙,将它的光辉洒向仓库中央。诗句与花瓣一同在空气中流淌,被风与光推动着,从仓库的一端飘向另一端。

      霍恩斯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力量。那是一种在紧绷了十几个小时之后骤然放松时才会出现的感觉。他的肩膀、手腕、手臂、后颈——所有那些被他强行忽略的伤处,在这一刻齐声醒来,向他索要他们已经积累的痛苦。

      他想要睡去。

      他差点就这么做了。

      但就在这时,他的意识,在迷蒙中抓到了一件事。不,不能睡。失控非凡者还在,绳索还在,他还没有脱身——

      那念诵声带来的效果不仅仅是让他感到困倦。

      高个子的注意力被玫瑰吸引了。他或许是感受到威胁,丢弃了霍恩斯的方向,转而面向那些从虚空中飘落的花瓣,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紧张情绪的刺激下,他的身体在月光下变得更加扭曲。他的脸在变化,面骨在滑动,而五官的位置,也纷纷偏离它们原本所在的位置。

      他的目光被那些玫瑰吸引了。正是时机。

      霍恩斯猛地惊醒。他用右手攥住手腕上的绳索,开始拼命拉扯。左臂已经无法配合,他只能用一只手臂和身体的重量去制造张力。

      这个夜晚,实在太长,太冷。

      绳索摩擦皮肤,勒进被压出淤痕的皮下组织。

      霍恩斯浑身哆嗦,冷汗从额角不停往外冒。

      他还在用力。

      而在那一片玫瑰与月光之中,失控非凡者丢下了他的人类残骸,仰天怒啸。建筑在他们的视野里坍塌,变成一座血月下的玫瑰海庭院。

      在怪物眼中,荆棘自天空生长,大地倒悬,红月溶解,醉人的芳香将万物包裹。地上覆盖了一层深红苔藓,天花板消失了,血红色的月亮占据了大半个天空,像一只正在注视万物的巨大眼睛。

      他挣扎起来,朝着那片花瓣和月光挥舞手臂,发出无人能够理解的、已经不能再被称为人类语言的吼声。

      霍恩斯还在和绳索搏斗。纵使指甲劈裂,手掌上的皮与肉从指根处被磨脱,但他仍没有停。

      他即将成功。最后一层绳索已经开始松动,但他也在同一刻看到了阴影。

      一道挥舞的暗影从余光中逼近,带着能让整座仓库倒塌的力度。

      高个子开始发狂。他仰天长啸,手臂挥出,带着摧毁性的力量,砸向仓库的地面。

      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然后他又抬起手臂,向另一个方向砸落。

      霍恩斯瞳孔紧缩,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他看见了自己即将被砸进废墟的画面:他向后躲避,但是没有任何能改变他此刻命运的外力出现在他的身后,等待着他的只有一声闷响。

      下一秒,怪物手臂挥舞,砸在地面。碎木屑与尘埃齐飞,仓库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坑洞,一截断裂的绳索在空中翻滚,落进了废墟里。

      木制的椅子被砸成碎块,结构完全毁坏。

      烟尘四起。

      但在被砸碎的东西里,没有霍恩斯。

      来不及了。

      他被带离了原处。他在落地的瞬间,感到有一只手在他即将被手臂扫中的前一刻将他从椅子上拽离,带向侧方安全的位置。原地,残破的木椅被砸成木屑。

      原本束缚着霍恩斯的半截绳索飞散在空气中。

      他落在地上,背部靠着一个人的手臂。

      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俯视着他。那张脸属于一个陌生的男人,黑色头发,绿色瞳孔,出众的容貌在朦胧的晨光里被勾勒出轮廓,嘴角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彻的笑意,那是一抹浪荡、不羁、像眼前总映着人世不存在的虚幻画面的诗人般的笑意。

      他低头看向霍恩斯,伸出手给他松开手腕上最后的半截绳子。

      “喂,你还好吗?”

      “……你是……值夜者?”

      “猜对了。我叫伦纳德,伦纳德·米切尔。”

      他三两下解开了霍恩斯手腕上最后的绳结,对霍恩斯眨了眨眼。

      仓库里不知何时变得安静了。血月、玫瑰、倾斜的大地在瞬间消散。

      霍恩斯想说点什么。在开口之前,他试图像往常一样调动身体坐起来。他按住地面,尝试撑起自己,可他的肩膀和手臂却在拒绝配合。

      他只能停在那里。没能站起来。

      伦纳德看到了他撑起自己、又僵硬地停下来的过程。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霍恩斯难以描述的微妙变化。但伦纳德没有追问。他只是对霍恩斯说:“别担心。很快就结束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怪物坠地。

      那道巨大扭曲、正在脱离人形的身躯,忽然失去平衡,向前栽倒,砸在仓库的地面上,再没有睁开眼睛。

      死了?不。如果仔细观察,可以看到它的胸腔正有节奏地起伏。它正在熟睡。

      睡着了。

      霍恩斯坐在墙边。刚才发生的事在他的脑中拼凑成连贯的现实:刚才短暂的一瞬,伦纳德切断了他肩膀上的一截绳索,趁怪物无差别攻击的准备时间将他从原地带走。

      他当时没有感觉到那个过程。但当他回看自己被带走的位置,确实看到了被切断后留在原处的绳索残片,与断裂的木椅一起沉在烟尘中。

      值夜者是黑夜女神的信徒。走上黑夜途径的非凡者能够与黑暗、睡梦、恶魇一同奔走于生死的不归途,那些玫瑰、血月、诗诵,想必都是某种他们使用的干扰与催眠的手段。

      结束了。

      转瞬间就结束了。

      霍恩斯一整夜的拖延、疼痛、恐惧,和所有的一切,值夜者用几分钟就解决了。

      这就是非凡者的力量。

      伦纳德确认了一会儿失控者的情况,转身,两指并拢,从太阳穴朝一旁的空气遥遥抹了一下。

      霍恩斯没有看懂那个动作,但他注意到,在伦纳德做出这个动作后,那些残余的绯红光影,像被风吹散的烛烟,彻底消失了。

      克莱恩穿过那片消散的绯光,朝他走来。

      “阿克西斯医生,你还好吗?”

      霍恩斯看着克莱恩写满担忧的眼睛。他想回答还好,但嗓音干涩得不像话。

      “没事,”他说,“皮肉伤而已。”

      克莱恩显然不打算采纳他的一面之词。霍恩斯沉默地看着克莱恩检查他的状况,检察他被绳索勒出淤痕的手腕,和被暴力拆掉夹板的左臂。

      “……皮肉伤。”克莱恩没有追问,“阿克西斯医生,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因为我相信你们会来。”霍恩斯说。“值夜者一定会保护廷根,保护廷根的市民。”

      克莱恩的眉头皱了一下。

      霍恩斯知道克莱恩无法理解,也未在意,只管用最简短的话将情况告诉克莱恩。

      “我被绑架了。绑架我的人要钱,还有安提哥努斯笔记的线索。”

      克莱恩回过神。

      “安提哥努斯笔记?”

      “他们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问我……但我说,我不知道。后来,他们从我的项链上拿到了一个吊坠——那个吊坠让那个高个子失控了,我试图稳定他的精神,等到你们来。”

      霍恩斯简洁地解释道,并把那些更复杂的细节留在心里。那些关于他被审问、被打、被威胁、被要求出卖克莱恩的信息,他没有提。

      ……

      他认为这是一种正确。

      但在克莱恩眼里,情况没有霍恩斯想给他呈现出的那么简单。

      一个随身携带危险物品的心理医生,出现在失控非凡者的现场;一个被想要安提哥努斯笔记的人绑架的医生;一个在遭受一整夜的绑架和威胁之后仍然没有崩溃的医生;一个在值夜者赶到时,比他预想中更平静地讲述案情细节的医生……

      安提哥努斯笔记、吊坠、失控、治疗。一个被卷入如此多非凡事件线索中的普通人,而灵摆却显示他是干净的、无害的、没有遭到非凡污染的普通人。这不可能。

      不。这有可能。这还有一种可能。一种他还没有完全排除的可能:

      这个人,是拥有或者被某种更高序列的神秘绑定的人,他已经被某种更高序列的存在接触过,而那种存在的位格,已经超过了他当前灵视和灵摆的探测范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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