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四烬》77lin

26、幻梦七日魂归体 无

　　梦魂仙草融成的灵液顺着苏枕梦苍白的喉管缓缓滑落，一瞬之间，少女单薄的身躯骤然被漫天破碎幻境包裹。
　　无数光影在藏经阁石榻四周翻涌、盘旋，天都城老街飘着甜香的桂花糕铺子、忘川山谷漫山枯萎的往生花草、东海海面寸寸断裂的沧海七弦琴、归墟深海漫天崩碎的银色星辰……一幕幕全是溯光小队四人相伴同行的过往，也是三道劫数降临之时撕心裂肺的离别。
　　苏枕梦紧闭双眼，长长的杏色睫毛不住剧烈颤抖，额角层层叠叠渗出冰冷虚汗，原本平稳微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腔下那一缕好不容易被仙草稳住的残魂再度躁动不安，仿佛随时会被幻境拉扯着再次溃散。
　　“别害怕，我在这里。”
　　凌清漪立刻盘坐在石榻一侧，双臂轻轻环住苏枕梦颤抖的身子，源源不断将自身最纯粹、不带半分混沌戾气的四海本源净水灵力渡入少女四肢百骸。淡蓝色温润水光层层叠叠裹住苏枕梦，如同深海千百年来安稳包裹鲛人族栖息地的碧波，温柔抚平她神魂深处撕裂般的剧痛。
　　失去人鱼歌声之后，凌清漪仅剩的水系力量全部用来守护身边仅存的同伴。她后背靠着冰层封存的断裂沧海七弦琴，冰凉的冰层透过鲛纱长裙贴在脊背，怀中鲛纱锦囊里半截渡厄链死死抵着心口，那是谢无妄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每一次触碰，心脏都会传来细密绵长的钝痛。
　　文曲仙尊静静立在藏经阁高高的古籍高台之上，白发如雪的老者垂眸望着榻边相依的两人，苍老的指尖轻轻摩挲手中记载四界轮回的竹简，眼底漫开一层厚重的悲悯。
　　“梦魂仙草修补神魂的代价，便是将心底所有遗憾、悲痛、不舍无限放大，七日七夜，幻境无休无止，每一个日夜，她都要重新经历一遍所有人离去的画面。”仙尊的声音轻飘飘回荡在空旷的藏书大殿，墨香混着仙界温润的灵雾缓缓流动，“鲛人公主，你自身经脉在归墟一战损耗严重，强行持续输出本源灵力七日，你的修为根基会永久性受损，此生再也无法突破鲛人族血脉最高境界沧海化神，你当真执意如此？”
　　凌清漪没有半分迟疑，怀抱里的苏枕梦还在梦境里低声呜咽，细碎破碎的呓语不断从少女唇间溢出，断断续续喊着谢无妄、顾星河的名字，每一声呼唤都像细针狠狠扎进凌清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
　　“修为境界高低，于我而言早已无意义。”凌清漪沙哑干涩的人鱼嗓音轻轻响起，没有了往日清润婉转的天籁，只剩下历经生离死别后的疲惫与坚韧，“无妄以身锁彼岸，星河以命封归墟，他们二人舍弃自身一切护住我与枕梦，若是此刻我吝啬一身修为，放任枕梦神魂消散，我这辈子都无法心安。只要她能活下来，能恢复神智，哪怕我永远停留在当前修为，此生再无寸进，我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她不再分心回应高台之上的文曲仙尊，闭上冰蓝色眼眸，全身心催动《沧海无量诀》，将深藏血脉最底层、千百年来未曾轻易动用的鲛人本源灵力源源不断输送给身侧陷入无尽幻梦的苏枕梦。
　　淡蓝色水光愈发浓郁，层层包裹住苏枕梦，将那些撕扯神魂的痛苦幻境隔绝在外，只留下四人同行时温暖轻快的碎片梦境，稍稍缓解仙草带来的恐怖反噬。
　　文曲仙尊轻轻长叹一声，不再多言，抬手一挥，数十枚温润安神的仙界玉片自动从书架夹层飞出，环绕石榻漂浮，淡淡的乳白色灵光不断洒落，辅助凌清漪一同稳固苏枕梦动荡飘摇的神魂，减轻二人灵力消耗。
　　七日七夜，整整一百六十八个时辰，凌清漪寸步不离守在石榻边，未曾合眼片刻。
　　白日，她一边持续渡送水系灵力安抚苏枕梦的幻梦，一边翻阅文曲仙尊赠予的漆黑封皮古籍《彼岸轮回》。厚重古籍之上记载着自开天辟地、阴阳两界分离以来，所有关于彼岸通道、魂魄本源枷锁、轮回封印的秘闻，每一页文字都晦涩难懂，夹杂着上古失传的符文、四界地形图、阴阳夹缝的空间脉络。
　　凌清漪指尖轻轻抚过泛黄古老的书页，一字一句细细研读，将所有和“解封彼岸、唤醒被困魂魄”相关的文字、符文、仪式流程尽数牢记于心。古籍之中记载的那条唯一生路，她反复读了上百遍，每一个条件、每一件必备信物、每一处仪式地点，全部牢牢刻在脑海深处。
　　想要短暂撕裂谢无妄以自身魂魄锁死的彼岸通道缝隙，唤醒被困在混沌夹缝之中的彼岸鬼魂魄，必须集齐四样独属于溯光小队四人的本命信物，缺一不可：
　　第一样，谢无妄的本命法器碎片——渡厄链，也就是此刻藏在凌清漪怀中锦囊里的半截漆黑锁链；
　　第二样，凌清漪的本命法器残片——沧海七弦琴断裂琴身与琴弦碎片，如今被她以万年寒冰永久封存，背负在身后；
　　第三样，苏枕梦的本命神魂法器——入梦暖玉，常年系在少女手腕红线之上，是寻梦师与生俱来、与神魂绑定的信物；
　　第四样，顾星河的本命仙物——星辰白玉冠，存放于星辰殿大殿高台，是星辰金仙执掌九天星轨的身份象征，承载他全部星辰本源气息。
　　集齐四件信物之后，需奔赴九天仙界最高处——星河本源天池，此处是整片天地星辰力量诞生的源头，亿万星河溪流在此汇聚，蕴含足以撼动阴阳两界的磅礴星力。抵达天池后，以凌清漪一身四海净水本源为基底，四件信物同时催动共鸣，引九天星河本源之力冲刷彼岸轮回符文，便能强行撕开彼岸通道一层薄薄的缝隙，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这一炷香，便是唯一能与谢无妄魂魄相见、甚至短暂将其魂魄从阴阳夹缝中带出的全部机会。
　　可古籍之上也清晰标注出此次仪式无法规避的巨大凶险，字迹沉重，触目惊心：
　　其一，仪式启动之时，催动四海净水本源的鲛人血脉持有者，也就是凌清漪，会被彼岸通道溢出的阴阳混沌之力对半撕扯肉身经脉，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血脉断裂，当场魂归深海；
　　其二，仪式所需星河本源天池，常年被仙界九重星雷环绕，没有星辰金仙本命星轨庇护，踏入天池范围便会遭受星雷轰击，肉身、神魂双重重创；
　　其三，即便成功撕开缝隙带出谢无妄魂魄，魂魄脱离彼岸本源枷锁后，只能在四界停留七日，七日时限一到，若无法寻找到重塑肉身的上古轮回莲，魂魄会彻底消散，再也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
　　其四，仪式全程，入梦师需以自身神魂承载四人情缘羁绊，稳定四件信物的共鸣，稍有不慎，入梦师神魂会再度崩碎，重蹈梦死劫数覆辙。
　　一字一句，全是九死一生的绝境，可凌清漪读完所有凶险记载，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燃起一丝微弱却绝不熄灭的光亮。
　　顾星河牺牲前最后的嘱托，谢无妄告别时温柔又决绝的笑容，苏枕梦梦境里不断重复的四人同行画面……支撑她熬过归墟血战、熬过断歌之痛、熬过孤身深海独行的全部念想，就是这一本古籍记载的渺茫生机。
　　夜晚，藏经阁灵气渐淡，漫天星辰透过阁楼顶端镂空的穹顶洒落，细碎银白星光落在摊开的《彼岸轮回》书页上。苏枕梦幻境之中的痛苦会在深夜加倍爆发，少女会无意识紧紧攥住凌清漪的衣袖，小声啜泣，一遍遍诉说四人未曾完成的约定。
　　凌清漪便停下研读古籍，轻轻拍抚苏枕梦的后背，如同安抚深海受惊的幼鲛，低声讲起从前四人在天都城的琐碎小事：谢无妄默默买下所有人爱吃的桂花糕、顾星河会在夜里摘凡间星辰做成小挂件分给大家、苏枕梦每天绘制新奇符箓逗所有人开心。温柔沙哑的嗓音混着淡淡的海水灵气，一点点抚平苏枕梦梦境里翻涌的悲伤。
　　七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七日破晓时分，仙界第一缕朝阳穿透层层浮空仙山，金色霞光铺满藏经阁每一寸角落，环绕苏枕梦周身漫天纷飞的破碎幻境光影开始缓缓收敛、消散，原本躁动不安的神魂彻底被梦魂仙草修补完整，藏在少女神魂深处、因梦死劫数撕裂的裂痕尽数愈合。
　　苏枕梦紧蹙多日的眉头缓缓舒展，颤抖的睫毛安静落下，片刻之后，少女眼睫轻轻颤动两下，那双原本空洞涣散、失去所有神采的浅琥珀色眼眸，缓缓睁开。
　　久违的灵动狡黠重新回到她眼底，只是经历七日无尽幻梦，眼底深处永远沉淀下一层化不开的哀伤，再也回不到从前无忧无虑、整日嬉笑打闹的模样。
　　苏枕梦转动脖颈，视线缓缓落在身侧满眼疲惫、眼底布满浓重乌青的凌清漪身上，看清对方苍白憔悴的面容、干裂失血的唇瓣、浑身几乎透支殆尽的水系灵力，少女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身下铺着灵草的石榻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清漪……”苏枕梦声音虚弱轻柔，带着刚从无尽幻梦里走出的恍惚，抬手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凌清漪冰冷的脸颊，“我七天七夜一直困在梦里，一遍一遍看见忘川山谷无妄独自走进封印，看见归墟星河一点点碎裂消散，东海海岸你的七弦琴全部断掉……梦里只有我们四个人，可到最后，只剩我和你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天地间。”
　　凌清漪紧绷了七日七夜的心弦骤然放松，连日来积攒的疲惫、悲痛、委屈一同涌上心头，她侧过身，轻轻将苏醒的苏枕梦紧紧拥入怀中，冰冷的蓝色人鱼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一颗颗砸在苏枕梦杏色卷发之间，落地瞬间凝成圆润莹白的珍珠，散落在石榻灵草之上。
　　“我都知道，我全程陪着你，所有幻境我都看见了。”凌清漪沙哑的嗓音微微哽咽，手臂更加用力地抱住眼前唯一幸存的同伴，“但我们不用永远活在离别幻境里，文曲仙尊赠予我一本《彼岸轮回》，书中记载了重启彼岸通道、唤醒谢无妄魂魄的办法，我们还有机会，集齐四样信物，前往星河本源天池，就能短暂撕开封印缝隙，见到无妄。”
　　苏枕梦浑身一震，原本黯淡的琥珀色眼眸瞬间亮起，她猛地抓住凌清漪的手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期盼：“真的？真的有办法把无妄带出来？那星河呢？星河以身封印归墟，他的本命星辰彻底崩碎，古籍之中有没有记载，我们能不能找到办法让星河归来？”
　　提及顾星河，凌清漪怀中的力道微微一滞，眼底光亮黯淡几分，她轻轻拍了拍苏枕梦的后背，缓缓摇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古籍之中只记载了彼岸魂魄解封之法，顾星河是以自身本命星辰仙命为祭品，彻底融入归墟封印台，化作永久镇压溟渊的星纹，星辰本源彻底与归墟融为一体，没有任何符文、仪式、法器能够剥离已经和混沌封印绑定的星辰仙魂，星河……或许再也无法回来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千斤重的玄冰，狠狠砸在苏枕梦心头。少女刚刚恢复神采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刚刚愈合完整的神魂传来一阵细微刺痛，七日幻梦里顾星河碎裂星辰的画面再度在脑海一闪而过。
　　她沉默良久，埋在凌清漪肩头轻轻抽泣，良久之后才抬起头，琥珀色眼眸里重新燃起坚韧的光：“星河为我们守住四海苍生，守住归墟封印，他的牺牲不能白费。我们先集齐信物，救出无妄，只要无妄能归来，我们两个人，会带着星河、无妄两个人的心愿好好活下去，守好人间、四海、仙界，绝不辜负他们用性命换来的太平。”
　　凌清漪轻轻点头，抬手拭去苏枕梦脸颊的泪水，指尖将怀中漆黑封皮的《彼岸轮回》古籍取出，摊开在二人之间，一字一句将集齐信物、奔赴星河天池的全部计划完整告知苏枕梦。
　　苏枕梦凝神仔细阅读古籍之上记载的仪式符文、凶险禁忌，指尖轻轻摩挲自己手腕红线之上温润通透的入梦暖玉——四样信物之中，第三样信物此刻正安安稳稳佩戴在她身上，无需额外寻找。
　　“入梦玉与我的神魂绑定，随时可以取出用于仪式。”苏枕梦指尖握紧腕间暖玉，抬眼看向凌清漪，“如今我们手中已经拥有渡厄链、断琴残片、入梦暖玉三样信物，只差最后一件，顾星河存放于星辰殿的星辰白玉冠。事不宜迟，我们今日便动身前往星辰殿，取回白玉冠，凑齐全部信物，之后再筹备星河本源天池仪式所需全部物资、护身法器、疗伤丹药。”
　　凌清漪微微颔首，小心翼翼将封存断裂沧海七弦琴的厚重冰层背回后背，贴身收好《彼岸轮回》古籍与半截渡厄链，伸手搀扶身体尚且虚弱、神魂刚刚修复完整的苏枕梦，二人一同从石榻起身，朝着藏经阁高台之上的文曲仙尊躬身道谢。
　　文曲仙尊望着并肩而立、彼此搀扶的两个少女，缓缓抬手，两枚防护神魂、抵御星雷轰击的高阶护魂玉符凌空飞出，分别落入凌清漪、苏枕梦二人手中。
　　“星河本源天池常年九重星雷环绕，这两枚玉符是我耗费千年仙力炼制而成，可抵挡三次九重星雷轰击，仪式之时能护住你们二人神魂不被星雷重创。”老者声音温和，眼底藏着一丝担忧，“古籍之上记载的仪式九死一生，你们二人若是中途心生畏惧，随时可以放弃，不必强行以身涉险，苍生太平已至，不必为了一丝渺茫生机搭上自身性命。”
　　“多谢仙尊赠予玉符与古籍，但我们不会放弃。”苏枕梦握紧掌心温润的护魂玉符，琥珀色眼眸无比坚定，“溯光四人同行，约定过无论遇到何等绝境，都不会丢下任何一人，如今只剩我们二人，更要拼尽全力，接回被困彼岸的谢无妄。”
　　凌清漪同样将玉符贴身收好，微微躬身行礼：“大恩不言谢，若此次仪式能够顺利唤醒谢无妄魂魄，日后四海鲛人族世代镇守东海海岸线，永保凡间不受海妖侵扰，以此报答仙界今日相助之恩。”
　　文曲仙尊轻轻挥袖，一道淡金色传送灵光包裹二人身躯：“传送灵光直接送你们抵达星辰殿外围，前路凶险，万事小心。”
　　金光包裹两道单薄身影，瞬间消失在空旷的藏经阁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