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乃伊]Heron》阿熙达卡

27、第 27 章 把你的死亡

　　部落里会客用的最大的黑帐篷一宿没有熄灯，谢赫还有十二部落的统帅与阿德斯·贝一同开了一整晚的会议。第二天清晨，阿德斯走出帐子，告诉我他已经将部落临时指挥权移交最资深、可信的副手，为避免前往寻找伊露希亚支援的路途遥远会折损战力，这一次，只挑选三五名经验丰富的精锐梅贾伊战士跟随我们两个人一起出发寻求支援，其余大部分战力依然留守，洛克纳虽然没有出现，但是最近异动愈发频繁，沙漠匪盗倒是安静了一段时间，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墓穴被盗导致亡灵四散逃逸，若梅贾伊战士不及时剿灭，很快荒漠各处的部落就会失守。
　　我们从梅贾伊的部落出发，途径巴哈利亚绿洲。1935年的这个沙漠大型绿洲集镇，已经成了乱世里的灰色地带，我们遇到零星的洛克纳手下，他们打扮与周围寻常平民没有太大差异，但不放牧、不交易货物，整日在集镇酒馆、水井周边游荡。有一次在取水的人群中，他们其中一人与当地居民发生摩擦，推搡间外衣领口松散开来，我瞥见那枚一闪而过的扭曲月牙与破碎太阳的皮质护身符，阿德斯也迅速捕捉到这个信息，确认了是洛克纳的人手。所幸这些人很零散，我们打探情报的同时也注意着他们的动向，跟随他们离开绿洲进入沙地后，阿德斯带着我与精锐小队很快就剿灭了这三三两两的人。
　　当时阿布古拉卜太阳神庙，那位有着黝黑肤色和金色瞳仁的女术士只留下了她的名字和一个“萨菲部族”的信息就转身离开了。我们在巴哈利亚绿洲集市中从常年游走沙漠的赶驼人和老商贩那里打听到了伊露希亚口中“萨菲部族”为数不多的信息：西南方向的黑石山脉是荒漠禁地，那里地形复杂、人迹罕至，而山下的萨菲部族早已隐匿深山——这支部族血脉特殊，自古埃及时期，就有众多心存歹念的不法之徒劫持部族的少女去祭祀，为了保住性命，萨菲一族躲进隐蔽的山谷，彻底淡出荒漠视野。
　　“噢对……早些年还听说，有一位女术士常年隐居在那里，庇护着山下萨菲氏族。”老商贩脚边那只黄铜小水烟壶里炭块闷烧，在淡淡飘起的烟雾中他眯着眼向我们诉说着曾经的听闻。
　　信息碎片逐渐嵌合，那位隐居的女术士应该就是伊露希亚。
　　但我们决定南下先前往卢克索。这座城市遍布古墓，在当下是风头极盛的盗墓行业中各大古墓的地理位置早已是被公开的秘密，阿德斯推断一定有大量盗墓者、邪教信徒躲藏在这里，若能与城里驻扎的大量欧美考古学者、古董商人攀上话，很大概率可以从中打探出墓穴中陪葬用的古老物件，好先一步于洛克纳收缴那些他也正在寻找的、被当作邪术祭祀的法器。此外，卢克索黑市流通古董、药品、走私弹药，我们一行人也可以在这补充一部分紧缺弹药。
　　不出意外的，来到卢克索的第二天夜里，我们便遇到了洛克纳扶持的沙漠盗匪，与巴哈利亚绿洲里那三三两两的不同，这一群人数众多并且毫不掩饰，大肆向人打探着墓穴中出土的陪葬品以及萨菲氏族，我与阿德斯卢克索城郊旅人临时歇脚的枯木棚里，借着断壁遮挡侧面的视线，听到了那一群身形粗野、携带枪支的男人们闲谈。
　　“上头的命令没变，继续找萨菲的姑娘……上次被带去阿布古拉卜太阳神庙的那些被杀得没剩几个了，新的祭祀在即，还要继续抓来补足人数才行。”月色摇晃着篝火，盗匪看四下无人，扯下了蒙面的黑布，
　　另一人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枪支，抬起头来接上话，“之前零散地抓了几个，但最近一直没有再找到。”
　　“那就直接攻向黑石山脉。”枪支上膛的声音清脆一响，我听到一声毋庸置疑的冷笑，“抓不到那个体内带圣石的，带回萨菲的女人和他们的圣器，洛克纳说，一样能派上用场。”
　　我脑子里闪过纷杂的画面，终于反应过来，当时我被捉去太阳神庙那天夜里，所有整理布置祭坛上祭品和法器的少女也是伊露希亚口中的萨菲族人，伊露希亚那天出现在太阳神庙也绝非偶然，她正是要去救下部族的少女，但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洛克纳的错算导致他下一步的计划更加残忍疯狂，不过瞬息他就杀掉了那些本来只是那场邪异仪式侍者的少女，把她们当作祭品献祭了邪术，强行撕开时空的裂隙。
　　洛克纳不仅不单押一条命，他盯着圣石又招兵买马，挖掘古墓放出亡灵消耗梅贾伊的战力又从中寻找他要的祭祀法器，另一边还把魔爪伸向萨菲氏族。他的狠毒和决绝，绝不允许自己功亏一篑。
　　我感觉身体里的血液烧沸了，正在往脑袋上涌。阿德斯伸手过来按住我的肩，夜色里他冲我缓缓摇头，两只眼睛像晃动的星星，他示意我不要冲动。
　　篝火被几人扑灭，他们说笑间收拾腰间短刃和枪支，逐渐走远。待脚步声消散在河滩风声里，阿德斯站起身，把我一起从沙地上拉起来，开口向我解释，“洛克纳的人不止这些，要是对峙上，我们只有三五个人，没有胜算。”
　　我沉默地点点头，松了扣在枪支板机上的手。
　　我们回到城中与其余梅贾伊战士汇合，他们告之，果然有一大群人趁着夜色也撤离了城区，往南边前进。
　　“现在我们知道洛克纳要找的法器是什么了，不算白跑。”阿德斯抬眼看着头顶夜幕的星辰，“这群匪盗认得去黑石山脉的路。我们跟着他们，等借摸到黑石山脉外围，再想办法围剿。”
　　之后的几日，我们跟随这群打定主意要攻入黑石山脉的匪盗一路南下到阿斯旺。
　　阿斯旺本地的老向导和努比亚原住民都十分熟悉南部荒漠山地，在这里我们终于进一步打听到了黑石山脉更具体的方位。但此处靠近苏丹边境，英军、埃及本地军警、走私分子多方势力搅在一起，局面复杂，城镇管控严格，梅贾伊战士的装束太惹眼，阿德斯决定让一路跟随的精锐梅贾伊小队从这里折返回部落，并把一路打探到的情报一同送回，让部落里调动一部分梅贾伊的战力前往西南方向的黑石山脉，好助力围剿即将前去攻破黑石山脉的盗匪。于是几人的队伍最后只剩我与阿德斯单独留在阿斯旺，我们两人换了装扮融入当地的平民当中，阿德斯提醒我绝不能公开动武，否则一旦暴露，会引来英军巡逻队。
　　连续赶了好几日的路，这天夜里阿德斯提议在村落外无人的沙丘宿营，我坐在燃起的篝火旁，嚼着肉干和麦饼，抬头注视着头顶圆满无缺的月亮。上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满月，还是遭遇狼袭的那晚，这中间隔了两三个月，好多事情悄无声息地变化着，似乎只有每个月照例在十五的夜晚丰盈起来的月亮，依旧无私地赐予正片大地它温柔皎洁的光。
　　阿德斯走过来，跟我一起坐在篝火旁。
　　“在看月亮？”
　　“在我的家乡，每个月总有一天，月亮会很圆。八月的那一天，则是一年中月亮最圆最圆的时候。”我抬头看着月亮，想到现世的场景，“这一天很特别，大家会与自己的家人朋友会聚在一起，聊天、吃饭、看着漂亮的月亮，分享着一种叫做月饼的糕点，思念远方无法团聚的亲人……这一天的月亮，代表着团圆和美满。”
　　“你在想家。”
　　我呆呆地把视线从皎洁的月亮上挪到自己空荡荡的手心，许久许久才轻轻摇头：“以前会想，现在不敢想了。”我指了指心口，“想多了，这儿会痛。”
　　阿德斯没有说话，气氛微妙地沉默起来，我开口打破僵局，开玩笑似的游说他，“试着向月亮许愿吧，说不定会实现。”
　　“我希望……”
　　“不能说出来！”我瞬间抬手捂住阿德斯的嘴。我感觉他在笑，嘴唇亲吻似的一点一点啄着我的手心，黑色的眼睛被笑意压成月牙，一眨不眨地看向我，眸子里雀跃着篝火的光。我反应过来这个动作越矩了，赶紧把手放下，语气严肃地告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德斯并没有向我靠得更近，可我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也许也只是篝火燃得更旺了些，他注视着我的视线没有挪开，我几乎要被他的目光灼伤了。他还是说出来了：我希望你能平安地活下来。
　　我愣了一下，撇开与他的对视，“我都说了……”愿望会不灵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内心总算厮杀出了一个决心，重新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战败，我又落到洛克纳手里，阿德斯，你得在他之前动手。”
　　“没有这个‘如果’。”这一次轮到阿德斯撇开视线，他看向篝火，毫不犹豫地否决了我的提案，“我不会让事情发生到那一步。”
　　我往篝火里丢进一根枯枝，风轻云淡地逼迫他认清事实：“你一定比我还要清楚，前路不是只有胜利这一种结局。”
　　“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有什么高昂的情绪仿佛要破土而出，“但我们出来寻找伊露希亚，就是为了找出别的出路。把你的死亡当作退路，那等于我们从一开始就认输。”
　　我还想争辩，想要告诉他牺牲一人可以保全更多。
　　他掐断了对话，不愿意继续讨论这个假设，“我们不要再聊这个。”
　　这个话题烧成滚烫通红的一块碳，这一晚没有人再触碰。夜里轮流守夜的时候，我们彼此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他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再也没有与我有过任何一次对视。
　　我只知道这个被我轻描淡写说出来的结局险些要压垮我自己，没曾想也压在了阿德斯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