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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你很勇敢。 ...

  •   我突然被拦腰抱住,猛地被一股力道往后带,整个人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饥饿难耐的胡狼借着动静接二连三扑上来,被一个站在我身前的影子全数拦住。沉闷的撞击声,野兽的低吼声,还有牙齿撕裂皮肉的声音,在沙丘的夜色中愈发清晰入耳。
      我慌不择路地捡起掉落在沙地上的火把,奋力驱赶着尚未扑过来的狼群,亮光中看到沙地上与胡狼厮杀成一团的人影,是阿德斯。
      在还好荒漠野兽天生畏火,剩余的几头狼很快跑掉,扑在阿德斯身上咬住他小臂的那一头在扭打中被他抽出短刀刺中心脏,抽搐了几下后终于软着身子倒在沙丘上。
      阿德斯喘着粗气从沙地坐起来。
      我蹲下身,心里大雾散去后全是看到阿德斯险些丧命的后怕,哆嗦着手把火把戳在满是沙土和狼血的地上,来不及问阿德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束手无措地抬起他的小臂,那些被咬得破烂不堪的伤口,鲜血、黄沙与撕破的布料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我想粗浅地处理一下他的伤,可我轻轻一碰他就疼得闷哼。我看着满脸冷汗的阿德斯,他也抬眼看我,没有责问我为什么要夜里一个人跑到这么危险的荒漠——第一次我在部落里执意要只身前往开罗时,他态度强硬地拦住我说过我不可以一个人乱跑,否则他没有精力救我第二次。可现在他只是看着我,黑眼睛被火把照得又亮又深,声音比落下来的月色还要轻,跟我说:回部落去吧。
      所有苦苦支撑的壁垒被这句话彻底击碎,我伸手抱住他,失声痛哭。
      不是因为他与那个被我亲手抹杀的爱人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声音和躯体,只是因为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里,我再也没有了一同经历过大战的瑞克和乔纳森、可以写信倾诉的伊芙琳、部落里要好的法蒂玛和扎赫拉、熟悉我的古物博物馆馆长和友好的房东邻居以及路边经常卖给我好吃的无花果干的小贩,所有的一切都逼着我直视我陌生闯入者的身份,只有他在一遍一遍示意我,我可以在漂泊中抓住希望活下去——是他一点点教我握刀、教我用枪,把保命的技巧倾囊相授;是他一次次在剿匪后的一堆杂乱战利品里,慢慢替我挑能用的枪械、靠谱的子弹;是他注意到我手心磨破,细心地给我敷好药膏缠上纱布,无奈点破我爱逞强;是他把自己贴身用的短刀赠与我,只想让我在动荡的时局里多一分安全。
      “狼群已经跑远了,但我们还是得早点回到部落。”阿德斯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宽慰我,“这只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不严重。”
      这片大漠太大、太陌生了,我在这里一无所有。我紧紧贴住他抚上脸颊的手心,落下来的泪水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们慢慢跋涉回营地,一路上我不敢再哭,只是一直小心关注着阿德斯的动向和身后黑漆漆的沙丘,看我神色紧绷,阿德斯却很释然地让我别害怕。
      我住在阿德斯主帐旁的偏帐,整整一宿,主帐的灯火都没有灭,部落里精通沙漠草药的法蒂玛与另外两位妇人一起帮着处理阿德斯小臂上血肉翻卷的咬伤。法蒂玛与谢赫交谈时我听到她说伤口很深,就算处理妥当,依旧要提防感染,并且接下来整整两天,阿德斯不能全力挥刀、不能举枪射击,原本计划好的巡逻任务要暂且交给别的梅贾伊战士代领完成。
      这件事没有大肆在部落传开,但少数当晚看见我们回来的族人,心里都清楚发生过危险。
      我没有受外伤,但那只胡狼不仅一口咬伤了阿德斯,还咬碎了我精神世界的一层厚厚的壳。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其实肉/体和精神走向两个极端,肉/体明明已经透支空了,一丝力气都抽不出来,但精神还因为巨大的刺激而紧绷着站岗。灵与肉的不统一让我整宿失眠,夜里躺下,闭上眼睛却翻来覆去又不断坐起,脑海里多个画面来回切换:一会是胡狼幽绿的眼睛,一会是这个时空的阿德斯扑过来挡在我身前的背影,要不就是现世里我与那个阿德斯一起看过的大雪,亦或者是洛克纳疯狂血红的眼睛。看着时间一点点向黎明靠近,帐子外的天色渐明,我害怕自己睡不着,更害怕自己睡不醒。
      占卜师的话依然是我心底一根拔出不掉的刺,可我不能再这样肆意挥霍别人拼尽全力为我捡回来的一条命。天亮的时候,我知道脆弱的自己必须只能留在昨天夜里。
      那两天,说不出口的愧疚让我不敢主动去找阿德斯,只是不停地给自己找事情做,刻意远离阿德斯的主帐,避开他在部落休养时可能的活动路线。白天我跟着女性族人采摘、整理草药,因为以前饲养过荷鲁斯,我还协助男性族人饲养通讯猎隼,检查鹰隼的绳脚带是否磨得它们双腿破皮,注意它们有没有因为长时间暴晒而中暑。
      这个时空的阿德斯鲜少直接叫我的名字,我们之前的对话总是很直接地开始也很利落地结束。这两日也许注意到我刻意避他,他在我遇到他立刻转身的瞬间在背后叫一声赫罗娜,而我假装没听清,一个人低着头跑去沙地练木刀,手上旧的训练水泡还没完全褪去,又磨出新的泛红的印记。
      巨大的悲伤被敲得很细碎,依然会在反刍的时候时不时像碎玻璃一样扎一下心底,但我把用其他的情绪包裹、消化。我知道,求死解决不了任何事,如果危险降临,我至少要有能力保护这个给了我安身之所的部落,保护阿德斯,而不是成为需要别人舍命来救的累赘。
      这两天里,即使阿德斯没有带队去大漠巡逻,但乱世之下,任何事情都无法松懈。第三日之后,能够恢复自主活动的阿德斯照例带着梅贾伊去墓穴巡逻,留守在部落里尚未成年的少年加倍留意沙丘远方的动静。这些少年平日里已经开始舞刀弄枪训练自己,已经牺牲了的古物博物馆泰伦斯馆长说过,部落里的男性一经成年就会立即加入梅贾伊战士的队伍,誓死效忠。这些还有一两年就要成年的男性其实比我更加熟练那些长刀,只是现在碍于没有正是加入梅贾伊,他们无法分配到真枪实弹。
      某一天的午后,瞭望的少年塔米尔突然向部落传回紧急警报——匪盗来了。
      骑着马匹冲进来的一群匪盗高举着长刀与枪支闯入部落,留守在部落里的妇人和孩子慌忙四散躲避,男性族人已经迅速反应过来,各自持了兵器出来抵抗,但冷兵器不敌匪盗的枪支,几声枪声响起在部落上空,他们拿着枪支挟持住冲在最前面的塔米尔和贾瓦德,迫使他们放下长矛。
      我赶忙把身边吓哭的小孩子赶回部落最里头的帐子,又回头从我自己的帐子拿出那支阿德斯收缴回来特地留给我的短步枪,整片留守的部落,手里握着火器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攥紧那把短步枪,挡在蜷缩的孩子们身前,接连扣下两次扳机。两声枪响过后,两名匪徒倒在黄沙之中。
      余下的匪盗显然没反应过来除了他们之外部落里还会有人扣下枪支的板机,他们大约是笃定能够持枪的梅贾伊战士全部外出,所以才趁着这样的空隙偷袭只剩妇孺老人和一群没有真枪实弹的少年的部落。为首的匪盗一把推开塔米尔和贾瓦德,气势汹汹地带领其余人往子弹射来的方向冲过来,马蹄扬起滚滚沙尘。
      两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死在我射出的子弹下,我手心里满是汗水。之前在大漠的九年,两次大战中我都没有正面与任何凡胎肉/体起厮杀,顶多用铁棍驱赶被伊莫顿洗脑了的埃及平民,或者在哈姆纳塔中疲于奔命,不断摆脱身后被伊莫顿唤醒的木乃伊。——这是我第一次亲手结束两条生命。
      匪盗越靠越近,我有些发抖,怎么都瞄不准,无法射出下一发子弹。
      阿德斯的巡逻队伍就在这时候疾驰赶回。残余匪徒见大势已去,为了不被比他们战力更强的梅贾伊战士围剿,他们不敢恋战,调转马匹仓皇逃窜。
      我放下枪支,手臂哆哆嗦嗦,心跳得好快,一时间都没注意到翻身下马的阿德斯已经走到了我跟前,他低声诚恳地向我表达感激:“谢谢你,你护住了部落和我的族人。”
      听见这句感谢,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断裂,我控制不住两腿发软地沙地上坠。阿德斯反应很快,立刻上前一步,捧住我脱力的身体,不让我重重跪倒在地。
      “我……我刚刚,杀了两个人。”
      “如果你没有开枪,倒下的就会是你,也会是部落里的其他人。我的族人一直在跟我说,你很勇敢。”
      “我保护了自己和其他人……”我深深呼吸一口气,好让自己停止颤抖,重复着阿德斯的话,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很勇敢。”
      “是,你很勇敢。你学会使用我给你的短步枪,你像一名战士一样坚强。”
      阿德斯在黑色外袍的遮掩下,紧紧握住了我发冷发颤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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