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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我太累太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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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阿德斯说过我: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怕死的女人。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到底哪边的“夸奖”更好听。
更可笑的是,我居然要区分以前的阿德斯·贝与现在的阿德斯·贝。听起来真是诡异极了,明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副一模一样的肉/体,我却总是无法将他们两人同源的灵魂看作一体、彼此重叠。我分得太清楚了,可分得越是清楚,跨越的时空变成狠狠砍在心上的一道伤疤,越是久久无法愈合,只会被大漠的风沙吹得更加溃烂不止。
一夜几乎没睡好,但我还是起了个大早,今天要随部落的族人一起进城。时局一天比一天动荡,开罗城内流民四起,我骑上骆驼准备出发的时候,另一边牵着马匹出来也要去巡视大漠的阿德斯叫住了我,拿出一把并不崭新的兵器,刀身布满划痕,木柄也磨得光滑,但十分锋利,可见虽然频繁使用但依旧被保养得当。
“这是我随身携带的副刀,平日里用来割绳索、处理猎物。”他把短刀递到我手里,“你带着它,危急时刻可以近身自卫。”
我点点头应下,接过短刀揣在长袍内侧,随手把面纱戴好——现在已经学聪明了,自上次遇袭后,我每次去开罗或者法尤姆都穿着跟其他族人一样的素色长袍,一圈圈缠上头巾并遮好脸,不会让自己的打扮异于游牧族人。
向已经骑上马的阿德斯道谢后,我驱赶着骆驼跟上队伍,朝开罗出发。
部落妇人蹲在开罗老城香料市集的巷道角落,铺开晒干的草药招揽路人,闷热的空气混杂着孜然与干果的味道。我一同忙活了大半上午,蹲久了猛地站起来,体位性低血压让我有些两眼发黑。找来羊皮水囊灌了两口水,跟同伴打了招呼,便独自走到僻静人少的巷口,拆下面纱,靠着墙面透气。
巷子一侧摆着简陋小摊,一名中年西方女人守着褪色的塔罗牌与磨花的水晶球,抬眼直直望向我,灰蓝色的眼睛流露出循循善诱,用我在这个空间最熟悉的语言,一字一句地对着我说,“年轻的姑娘,你体内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
我哑然失笑,权当她是在招揽客人说的夸张说辞,想着指不定跟所有路过的人都这么说,于是没有停留转身要走。
身后的女人却继续开口,“不止如此。你不属于这里,你只是这个时空匆匆到访的过客。”
我被这句话惊得停下脚步,立刻转身回头。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算准了我的反应,手心一摊,示意我坐在她跟前。
我鬼使神差地坐定,却还是将信将疑,“你还能看出什么?”
她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水晶球面,神色平静却笃定:“我还能算出,你的家乡,遥远得穿越了时间和空间……那里有你的一切,家人、朋友,还有一位你的心上人。”
脑袋里瞬间一阵轰鸣,我呆在那里,手指开始发抖。忍不住挪动椅子又往她那边靠近一点 ,恳求道:“我家乡的那个心上人,他现在过得还好不好?”
她凝视水晶球良久,忽然抬眼盯着我,灰蓝的眼睛像锐利的剑,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反问,“你的心上人,也远离了他的家乡,对吗?”
我没有办法做任何一点隐瞒,仿佛自己是赤条条的一尾鱼被放入了球形的鱼缸,任她观摩。诚实地点头之后,我又小心翼翼地问 :“或许,他回到了他的家乡吗?”
“他没有回去。”女人低头看着水晶球,嘴角的笑意渐渐散去,嘴唇逐渐抿成一条没有起伏的线,笑意褪去的面容只剩下我读不懂的凝重。她轻轻抚摸着之前还瞬息万变,现在却一片死寂静的水晶球,许久,轻轻开口:“我感应不到他的气息。”
我几乎把上半身越过桌面贴到了她身上,急急地捉住她的手,强行按回水晶球上,几度哽咽着才把话说完:“没有回去,又感应不到……感应不到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感应不到呢……求求你……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女人抽回了手,冲着我缓缓摇头,她的安静比所有语言都要掷地有声,我看懂了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那一抹不忍心。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宣告了死刑。在这之前,我并不完全相信洛克纳,只是一直暗自宽慰自己,当初在现代遭遇车祸的阿德斯,或许也跌入了时空裂缝,只是没有跟我一样落到平行时空的1935年,可能他运气更好,被送回了属于他本身的时空,之前的失忆继续扩大话也没有关系,刚好能抹去所有关于我的记忆,就像没遇到我之前那样,让他毫无牵挂、平平安安地过完往他本该继续的日子。
比起忘了我而活着,我更不希望他念着我死去。
可没想到,阿德斯依然留在现世,面对的是记忆与肉/体一起消亡的结局,而那场车祸恰好就是时空抹去他的最合理、最残忍的理由。——我以为我在救他,不让他踏入洛克纳设下的陷阱,但是在裂缝关闭的那一刻,我精准地被洛克纳预言,亲手抹掉了他的整整一生。
再也没有那个陪我在大漠度过整整九年,又跨越山海时空、奔赴我的世界的阿德斯·贝了。
我几乎不记得我是怎么摸出银币付的钱,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了部落族人的身边,不记得我是怎样骑上了骆驼回到了部落,更不知道晚上自己怎么还能坚持去跟这个时空里毫不知情的阿德斯·贝做训练,他还好心地提醒我让我换身轻便的衣服,也要记得把他送我的短刀拆下来,以免训练时伤到自己。
我从浑浑噩噩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他抬手锁住我的小臂,我因为没能及时卸力,整个人重心失控,重重摔落在沙土里。
后背钝痛,我强撑着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拍掉身上的尘土,沉默地摆出戒备姿势,打算重新开始练习。
阿德斯却站着没有动,松了身上的劲儿,语气异常严肃:“近身对抗里,哪怕一瞬间分心走神,都会直接丢掉性命。”
我低着头没有答话,也没有看他的眼睛。只听到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气,眼角的余光瞥到从我身边掠过去的黑袍,阿德斯的声音已经在我几米开外响起,“你心里装着别的事,招式全是破绽。继续练习没有任何意义,今晚到此为止吧。”
我低着头盯着漫漫的黄沙,脑海里是一片茫茫的雾霭。
阿德斯离开了多久,我就一个人在原地站了有多久。月光明晃晃地落下来,像镀在沙丘上的一层又凉又沁的纱,覆盖住了白日里灼人的体温。我脚边的影子随着月亮的轨迹一点点往反方向挪动。我慢慢地抬起沉甸甸的脑袋,看着沙丘上硕大饱满的一轮满月,不禁摇摇晃晃地朝着月光最明亮的方向迈开步子。
漫无目的的也不知走了多久,我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陌生的沙丘。满月之夜没有星星,我失去了沙漠里辨认方向的地图,满眼荒芜,彻底迷失。
远处沙丘的阴影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是荒漠里夜行成群结队外出觅食的胡狼。以前在大漠里赶夜路遇到胡狼与野犬,我还有阿德斯亲手编织的投石索可以驱赶,可我现在身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心里呼啸着刮过一阵冷风,也在空荡荡的心房上四处碰壁。
一步步靠近狼嚎声,一点点清晰地数着从黑夜里冒出的绿莹莹的眼睛,麻木地想着,要是它们扑过来时尖锐的牙齿能在一瞬间咬破我的喉咙是最好的,这样解脱的那一刻我也不至于太痛苦。
我太累太累了。
累得我经历了那么多次死里逃生,第一次拿不起沉甸甸的求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