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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Anīd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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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阿德斯·贝带回梅贾伊的部落,只记得在马背上我就已经昏睡过去,醒来时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帐顶,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是在那九年大漠黄沙的记忆里,还是在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现实中。
我呆呆地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想洛克纳最后那句话——你在亲手擦掉他整整一生。
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探究时空的法则和莫名其妙的圣石以及冥冥之中修正了一切的力量,我只知道,如果洛克纳说的是真的……那么现世里那个与我曾在埃及相守九年、又舍弃族人和故土穿越时空奔向我的阿德斯·贝,他将永远、永远、永远地,在我的世界里缺席。
我想到他曾在铺满碎玛瑙的浅滩捡回最好看的玛瑙,在他的主帐里细细打磨,最后串成坠子送给我;我想到他从部落的妇女那里讨来渍了沙漠野玫瑰花瓣的蜂蜜带给我;想到他亲手为我编制防身用的投石索、亲自打磨送我的那把直刃小刀;想到在这个部落里的日日夜夜,虽然我总是住在主帐旁的偏帐,可他每次都会等我睡着了再离开;想到我每次从骆驼上要下去时他都稳稳接住我,我喜欢他身上干燥的草药味道,喜欢他抚摸着我脸颊的粗粝手心,喜欢他温柔注视着我的眼睛;想到我们一起围坐在篝火边听族人唱起古老的颂歌,篝火燃尽后我们靠在一起看地平线上第一缕照亮黄沙的晨光。
为什么时间没有停留在那一天的海边,为什么我要纠结那该死的失忆。
眼泪无知无觉地从眼角落到耳朵里,像一条无声呐喊的、无法逆流的河。
之后的好几天,我没有见过太多人,包括这个时空于我而言十分陌生的阿德斯·贝。我只是安静地呆在帐子里,吃饭、睡觉、发呆,透过帐门缝隙的光线,一轮一轮看着外头日新月异。部落年长一些的妇女会带来药膏,她们示意我脱下衣服,把伤疤的恢复情况给她们看,在她们帮我轻柔地上药后,我发自内心地表达感谢,除此之外,我不太走动也不太说话。
不记得到了第几天,来上药的换成了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子,她说她叫萨赫拉,带来药膏的同时,她送了我一枝新鲜折下的阿拉伯刺槐,椭圆绿色的小叶衬着一捧沉甸甸的茂盛白色小花,香气淡淡地散在帐子里,我只是怔怔地看着萨赫拉开心地捧给我,忘了接过。
“你看起来好难过,你是想家了吗?”
“是的,我想我的家人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没关系,我可以带你辨认方向。你喜欢我送你的刺槐吗?”
“很喜欢,谢谢你。”
“玛拉告诉我,要像刺槐一样坚韧,希望你也是。”
萨赫拉掀开帐门走了,她冲我挥挥手,跟我道别。
我把刺槐枝放在驼毛褥子旁,夜晚躺下后闭上眼睛,能闻到幽幽的花香。那一晚做了好多好多梦,半梦半醒地在梦里沉浮,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清晨的阳光渐渐铺满沙漠的每个角落,我走出帐篷,看着跟太阳一起苏醒的部落也开始逐渐热闹起来。
新的一天来临了。
泪痕早就晒干了。我想,我也要打起精神来才是。
身上的伤口休养几天已经结痂,我几乎没有什么随身物品,简单在心里计划了一下,打算动身前往开罗。刚走到营地出口,就被阿德斯·贝拦了下来。这是我从阿布古拉卜太阳神庙被带回梅贾伊的部落后,这几日以来第一次见到他。
“你准备去哪?”
“开罗。”
“为什么不留在部落?这里至少相对安全。”
“洛克纳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如果真的存在那个所谓的圣石,他将一心追杀我,待在部落只会把麻烦引到你们身上,我不想连累你和你的族人。”
我一边说一边绕过阿德斯·贝继续往前走,他皱着眉,转身又挡在我跟前:“独自进城只会更危险,说不定洛克纳在开罗布也下了不少眼线。一旦你再被抓住,在这节骨眼上,所有战士都忙着围剿盗墓团伙和四处游荡的亡灵,我没有办法再单枪匹马营救你第二次。”
心底仅剩的期待一点点落空,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压抑的疲惫:“你根本不认识我,既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从哪儿来。你愿意留我在部落,也只是担心圣石落入洛克纳手里,对吗?”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给出了掷地有声的理由:“拿到你体内的圣石,洛克纳就获得无法想象的神力,哪怕集合十二个部落的梅贾伊战士都不一定能剿灭他。所以,绝对不能让洛克纳有再次夺取圣石的机会。”
“要是我是个没有圣石的普通人呢?”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音反问:“如果是这样,阿德斯,你还会保护我吗?”
阿德斯缄默不语,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我从他的沉默里已经得到了答案,打定主意要离开:“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阿德斯深吸了一口气,问:“你要怎么去开罗?”
“骆驼!”我本来已经走到部落的一个驼主那里想租一匹骆驼,结果发现身上分文没有,只好理直气壮地向阿德斯索取,“或者你借我一匹马。”
阿德斯摇着头,低声用阿拉伯方言吐出几个音节:“Anīda.”
“你刚刚说那个词语什么意思?”我迈出去的脚步又折回来,快步走到他跟前,十分恼怒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悄悄骂我了!”
这个时空的阿德斯·贝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奇怪的是,我一生气,阿德斯的态度反而柔和了,他的语调平稳了不少,开口道:“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你留在部落,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留下我不是出于私情,只是为了守住这片荒漠的安危。
我望着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容,心里最后一丝幻想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轻轻盈盈的,就这么消散得无声无息。让自己承认这个事实并不难:这两个时空的阿德斯·贝即使有着同样的底色——他们一样忠诚于自己驻守大漠陵墓的责任,他们一样强大、冷静、克制——但终究是两个独立的人,两缕同源的灵魂正因为经历的差异,根本就不可能会重叠。
可真的要接受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不可控制地难过。
我慢慢松了跟他对抗的力气,放弃了去往开罗的想法。
抬眼看着阳光,刺得眼睛有点发疼,也晒干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我开始盘算着,留在部落的话,或许我得用自己的方法出一份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