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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水     春 ...

  •   春四月,洛城细雨绵绵,城外湖映着天色青灰。忽而三五人马披雨而来,打马过桥,风起卷碎了一池云影。

      为首的人青年模样,带刀劲装,眉目谦恭中略带肃沉。行至洛城城门外,缓下马等后一人上前,开口道:“公子,城中住处已经定好,进城后记一记路,以免外出回来辨错了。”

      那人一身墨蓝长衫,身形挺拔颀长,肩臂开阔腰身劲窄,懒散地跨在马背,松松搭着缰绳,任由马踏着蹄子踱到青年身旁:“知道了。”

      他抬眼瞥了一眼青年,那眉目深邃,眼底郁郁的神色散了些去,浮上一点儿兴致,面上生动许多,显出西域那儿的风情,是一副略带锋艳的俊朗。

      “你怎么一副愁苦相?像个误入妖窟的书生。”这人挑起眉瞧着青年。

      “公子……”

      “罢了,进城去吧。”

      洛城东街梅巷的宅子皆是供王公贵胄落脚的租宅,接客的管事和小厮们早早就在巷口候着。

      “欸,那是傅公子吧?”

      小厮张望着远处,见着一行人马,转头朝管事问到。

      “好像是……前头那个我见过,是傅公子的侍卫。麻溜点过去先迎过来!”管事挥了挥手,令小厮们上前。

      傅黎远远看见一群人,神色淡淡地吩咐:“文呈,人多眼杂,我的私物别给他们。”

      陆文呈是从小跟着傅黎的侍从,两人说是主从,相处上却更像兄弟。

      陆文呈应声,令随从们卸下行李,跟着引路的小厮进了梅巷。

      云哥儿回来,往秦翠房里去,见着秦翠正坐着对着镜子点胭脂,低眉顺目道:“翠妈妈,珠姐姐说傅公子方才到了。”

      秦翠轻轻揉开一点胭脂,略显苍白的唇上顿时绽开红艳。

      “那便是好。咱孙老爷那儿有说什么?”

      云哥儿拢着袖走到她身旁,替她整理襟袖,柔声说:“没有。不过孙老爷的品阶,定是能让傅公子赏脸的。”

      秦翠搁下簪子,拿了绢布擦拭簪头的胭脂。“你懂什么,傅公子这等人最不顾忌的就是品阶。不过恰是因为这个,他必定会来的。”

      云哥儿轻声应了。

      “嗯,还要叮嘱花遥好好打扮。”

      灯火初上,珠翠楼点起了旖旎的灯烛,香风自珠帘里丝丝缕缕地散出。

      花阁里外丫鬟小厮进进出出,送着饰品衣物。

      花遥坐在铜镜前,端详着上好的新妆,原本清丽的面庞被艳色掩去,唯有双眼依然清冽。

      丫鬟雪兰为他细细梳着黑发,分出一半挽起侧髻,插上贴了新花的金簪和珠翠钗。

      “哥儿,今日美极了!”

      花遥敛眸笑了笑:“阿兰手艺好。”

      “哪里,哥儿就是一副好底子,阿兰添些颜色罢啦。”

      “哥儿今日要接待贵客呀?听翠妈妈说是个大人物呢。阿兰这等人可是难知道了,但是哥儿你肯定能让爷儿欢喜!”

      花遥抬眼望向镜里笑得眉目弯弯的雪兰,不觉也弯了眼:“好。”

      雪兰见他笑,兴致更高:“哥儿今年都十九了,阿兰这几年跟您,真的很是喜欢您。如果有一天您要走,虽然舍不得,但阿兰还是希望哥儿能在外边好好的。好啦!”

      雪兰边盘发边嘀咕,末了满意地打量花遥,灵动的小姑娘笑意盈满眼睛。

      烛光摇曳地烧着,铜镜里是端坐着的人和满面笑意的少女。花遥注视良久,拣了盒淡色胭脂,起身轻托着雪兰的脸,挑了抹胭脂擦在她的唇上。

      “唔?”雪兰瞪大双眼。

      花遥那双微敛的清澈眸子里映着雪兰些许惊慌的神色,指尖轻柔地抹匀胭脂。雪兰瞧着他温柔至极的模样不由呼吸一滞。

      “哥儿……”

      “你也很美。”抹完胭脂,花遥拿了铜镜给她:“你瞧。”

      “最终要走……或许是的。可是雪兰,这世间不会有人能够依靠的。”

      雪兰拿着铜镜,愣愣地看着他。

      “这天下早乱了,世道是,人也是。公子王爷都是一样,不是什么冠古绝今的珍稀。”

      花遥凝视着烛火,语气淡淡,可雪兰不解的同时竟生出些寒意。

      秦翠今夜亲自下场,给一群旧客排了最阔的阁间。

      秦翠接了老熟人吏部侍郎孙瑞和其他几位客人,边往里引边打量后头。

      傅公子没来。

      秦翠淡淡地收回目光,心下不定。“孙爷这边请!今儿贵客这么多,我给您排了间贵阁!”秦翠亲亲热热地挽着孙瑞的手,笑着寒暄一阵,孙瑞欢喜得眼笑眉开。

      “来,这儿坐。珠儿!传摆座!”秦翠唤了女儿,几个丫鬟便上来伺候爷儿们。

      秦翠坐到孙瑞旁边,环视一周“咦”了一声。

      孙瑞搂着秦翠和旁边人正说笑着,听闻便转头问:“怎么了阿翠?”

      “老爷不是说今日让我见见傅公子?怎的没见着人?”

      孙瑞忙“哦哦”两声:“哎呀,傅公子答应了,但方才令人传话说晚点才来。你说他这真是不懂规矩呀!”

      秦翠搂着孙瑞脖子,端得一副女儿态,闻言撇撇嘴:“原来如此,这个傅公子可真是如传闻一般蛮横骄纵,可让孙爷好等呢!”

      孙瑞笑得乐呵,搂了搂怀中软玉温香。

      后院儿花遥听了雪兰的传话,应了一声后轻叹口气,坐到窗边拨弄起琴。

      雪兰见他兴致不高,识趣地退了出去。

      花遥指尖一动,琴音倾泻出来。他没有弹台上的曲子,不知为何,今夜很想弹从前自己很喜欢的?流水?。

      琴音撞在空气里,划破了香风。水漫上来,浸透花遥的指尖,那素白的手拨弄水花,翻起水珠,溅在胸口时,里面的心饮水饱般吸吮清冽的水。

      水流渐渐湍急,胸口的水漫上脖颈、口鼻,开始攫取空气。

      花遥眼底的清冽骤然破碎,呼吸急促,指尖颤抖。

      水流狠狠撞击在锐石上,碎出一串鲜红。

      几颗血珠溅在花遥苍白的面颊。

      花遥慌忙按下琴弦,抬起颤抖的指尖,食指指腹正渗着鲜血。

      他闭上眼,大口呼吸着,像将渴死的鱼。一曲?流水?似乎化为有形,要把他溺亡。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回不去了?

      花遥双睫颤抖,面色苍白,惊心动魄的血珠缓缓滚落,顺着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沾在华美的紫色衣领上。

      罢了……我忘了,温遥早就死了。

      傅黎来得很迟。他今夜身着玉色锦袍,带了陆文呈,进了珠翠楼。

      “为何要带我来?”陆文呈面色青黑。

      傅黎跟着丫鬟走,打量着四周,正眼不瞧他:“咱哥俩一个岁数,你却没经历过任何男女之事,兄长带你来长见识。”

      陆文呈闻言,青黑的脸上浮起红色,一张脸可谓五光十色。

      “你这样让王爷知道了怎么办!”

      “王爷?呵,他管过我是死是活吗?”傅黎闻言笑了出来,眼里却没有一丝玩笑的神色:“管那么多做什么,活着的时候战战兢兢,死了难道就能快活了?”

      陆文呈一阵无言,他心下明白傅黎此言何出。

      “你若不愿,待我进去后自行离开便是。”傅黎收了情绪。

      阁间珠帘一掀,扑面而来香靡之气。傅黎眉头一蹙。

      “哎呀!傅公子来了!哎呀哈哈哈哈贵客呀!”孙瑞醉眼朦胧间瞥见珠帘后的人影,酒醒了一半,醉哈哈的笑道。

      傅黎压下心中的不适,展眉笑道:“孙大人,好大的排面。”

      孙瑞一瞪眼:“哎哟哪里哪里,这都是为你准备的!你说是不是阿翠?”

      秦翠见了傅黎,先是一喜,而后看清了他的样貌心中不免一动。听到自己名字这才回过神来:“哦对对对!傅公子这边儿坐,今夜呀都是听闻您这金枝玉叶光临才张罗的排场!”

      秦翠年轻时也是个出色的美人,也喜好英俊的男人,傅黎生得俊美,秦翠那颗心竟有些萌动。

      傅黎见她长得不错,但有些年纪了又太过热情,报之一笑便落了座,和一旁的公子哥聊了起来。

      花遥来时雪兰见了他指腹包扎了一块,暗暗自责心疼。花遥安慰她几句便朝秦翠那间阁间去了。

      花遥端上笑,挑开帘,一抹紫色便闯入阁间。

      傅黎抬眼时恰好对上花遥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眸。饶是见过宫中无数美人,也不及这双不沾一分艳色的碧潭。

      花遥视线一顿,随后泰然自若地收回,淡谈开口笑道:“花遥迟来了,诸位爷好等,愿请赏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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