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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珠翠     永 ...

  •   永宁三年的冬天走得格外迟,洛城的春也被拦在城外。要说四季常春的,便只有珠翠楼了。

      珠翠楼虽在洛城,但来自京城的客人却是络绎不绝。当朝皇帝隆顺帝在位以后,朝政少理,京洛两城鱼龙混杂不少,洛城尤为如此。因此这里常年官商集聚,各路消息甚为灵通,也不乏官场上的奇闻秘事。

      洛熹在家中的地位到底无法让温遥久留,但老爷也并非不顾他人性命之人,给温遥寻了个去处。洛熹听到丈夫给温遥寻的去处竟是青楼时,简直难以置信:“老爷,您把我赎出来,如今您竟要把阿遥送进去?阿仪若是泉下有知该是肝肠寸断啊!”

      但洛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温遥能去的别处地方。他需要一个能找到依靠势力并且不会被人查到的地方,这样的地方除了珠翠楼还真是没有别处。

      那日洛熹来到温遥房中,带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道温遥开口问她是不是要和自己商量去处了,洛熹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老爷他,给你寻了个去处……我不同意的,但是阿遥,那里是你最好的去处。那里会有你能依靠的势力,老爷也找官府的人给你作了假……你只要熬过去,有一天绝对绝对能够光明正大地重新获得自由,绝对绝对能够为爹娘报仇……”

      温遥得知珠翠楼后,洛熹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太多恐惧和抗拒,反而是出离的平静,就这样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卑贱之人的事实。

      “洛姨,谢谢您,也替我谢过姨父。阿遥明白自己需要的不是体面地苟延残喘,是活着。您说了,活着才能报仇。我父母已亡,家门已丧,温遥今后是谁,都无所谓了。”

      日光静静地从檐上落下,丝丝缕缕地洒在温遥白净的额和发上,衬着他好看的眉目,站在院里像是一件将碎的瓷器。

      洛熹看着他,良久未出声。

      几日后温遥便跟着洛熹踏入香风萦绕的珠翠楼,鸨母见了便袅袅娜娜地迎上来。洛熹交代几句后,拉过温遥,揉了揉他的梳得乌黑的发:“阿遥,照顾好自己,姨父也有托人让秦妈妈多关照你。你只要记得,该忍声吞气的时候一定不要反抗,该争口气的时候也不要放过机会。你小时候很聪明,希望你把聪明用在这几年的时间里,熬过去一切就好了。”

      说罢用力抱了抱他,温遥顺从地应了。

      秦妈妈送别洛熹,拉过温遥细细端详。

      “呀……确实是个好胚子,这张脸过个两年,我秦翠手底下又要出个绝色了。”

      秦翠玉葱般的手指摸过温遥的脸颊,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打量:“生得真好……你叫温遥?”

      温遥垂下眼应了一声。

      秦翠笑了笑:“好,我便先赐你名“花遥”——‘对景谩倾银瓮酒,看花遥想玉京人。’今后在楼里大家都称你这名儿了,可记好了?”

      温遥眼睫一颤。

      “记住了。”

      珠翠珠翠,真真是这里的人和物都是用珠玉翡翠做的。

      这儿在温遥跟前的女先生们都是名满天下的人物,先生们教习给温遥技艺的比其他大部分艺伎们的都要精妙百倍,仪态的教习也甚为严苛。秦翠给温遥的衣裳都是顶好的料子做的,给温遥安排的嬷嬷丫鬟也是最周到温顺的。

      第一次转轴拨弦时,温遥发觉指尖诉说出的情绪竟非心生,且要取悦他人;第一次添弄红妆时,端详着铜镜中自己素白的脸庞描出殷红胭痕,似在勾勒白瓷。

      他聪慧过人,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些逐渐融进骨肉,也顺着这些伺候养出了从容的气度,神情仪态都已经有了美人的风骨。秦翠也有意将他宝贝地培养,从未让温遥出过前堂见过客人。

      两年过去,秦翠愈发觉出温遥的脱胎换骨,便忍不住再藏着她这个宝贝,让温遥出了前堂。

      彼时的温遥似乎早已磨平了了伤痛带来的雕刻,双眸里的阴翳云开雾散,化作一双有如含着春水的清亮杏眸。眉峰却是带些清峻,冲淡了双眸的艳色,和着天生一点浅红柔美的唇,衬一张莹润白净的面庞和乌黑的头发;身形匀称风骨挺拔,单是坐着或站着也成景色。

      秦翠最喜的还是温遥那一双不知用何处春潭浸过的眼眸,不笑时静静地映出云影天光,笑起来波光流转,勾人心弦。

      花遥一出台,这珠翠楼的客人便翻了番。

      转眼间又是两载。永宁七年,春日伊始,京城近日来却不甚太平。

      “诶,听说了吗云哥儿,前一旬宫里死了个妃子,说是病死的,但前几日孙老爷说是给人药死的呀。”

      云哥儿挑着衣裳,依着颜色归类,听小丫鬟咬耳朵。

      “嗯,这两天外头传得挺盛的。不过这事儿咱们可不兴说,算件大事儿呢。”云哥儿轻声叮嘱。

      小丫鬟瘪瘪嘴:“哦……好吧。”

      “一会儿把这几件拿去给翠妈妈。拿好了,这料子可是苏州来的,贵着呢。”

      “嗯嗯。”

      花遥倚在房里窗边翻着些许泛黄的本子,眉心微蹙,神情却一般淡然。

      “咚咚咚。”

      “花遥哥哥,翠娘叫您去一趟。”小丫鬟在门外喊道。

      花遥指尖一颤,应了一声,将本子合了,起身走到放衣物的木柜前,拉开柜门搬出一个开着盖子的木箱,将本子放了进去用布遮在最顶上,又拿起木盖子盖了,塞回柜中放好,这才对着镜子理了理发,出了门。

      秦翠正对着窗外的日光瞧着瞧着一件衣裳的颜色,听见脚步声便回头,见是花遥,冲他笑道:“小花儿来!看看我让人给你新做的衣裳!苏州那儿的新料子,这件还是玄紫色的呢!”秦翠不由分说地往花遥身上比划:“这色儿真是好看!还得是我有眼光,紫色衬得我们家花遥美得赛过那九天仙子了!”

      花遥先是无奈地由她欢喜,但随即想到了什么,温声问道:“大人?”

      秦翠雌狐狸般的笑容顿了一刻:“嗯,西北那傅王爷的公子。阿遥.....”

      “不行。”花遥素白的面上冷若冰霜,眉间却是难以掩饰的痛苦:“您答应我不再……的,往前没有上房的客人,您不会给我新衣裳。”

      秦翠缓缓放下手,把那衣裳轻轻丢在了架子上,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你那洛姨说的话吗?”

      花遥一愣。

      “第一呢,他是刚出宫的小公子,金贵得很,据说好寻欢作乐;第二呢,对你来说,你可以试着搭上他——他爹是河西王傅裕。”

      秦翠点了烟草,坐在软榻上吞云吐雾起来,那带有岁月痕迹却仍窥得花期姿色的眉眼在云雾后晦明不清:“傅家凭借皇亲国戚的关系在天子那里混得如鱼得水,在遥远的大西北更是无人能敌。如今这傅小公子死了姐姐——你不知道吧?傅家长女是嫁进宫的妃子,前段日子说是给人下计害死了——这姐姐没了,那小公子便是识趣出来了,那就是一个宝物落入尘世,人人都想和他攀上关系呢。”

      秦翠瞧了他一眼,叹道:“还不明白么,他是你可以依靠的势力呀!你洛姨当时不是让你攀个大人物吗?如今这位傅公子炙手可得,你又是我珠翠楼的头牌……”

      花遥静静地伫立着,耳边秦翠的话语却飘忽而过,清晰的只有那股听到有要上榻时涌来的潮水般的窒息感,像是要把花遥卷入沉寂的深海。

      他以往其实被秦翠保护得很好,四年来总共就上过两次榻,一次是个回京述职的郡王,一个是世家公子。

      非贵客花遥不现身,能上榻的更是对珠翠楼有极大利益的贵客。

      花遥的指尖都在发颤。

      秦翠又叹了口气:“温遥,这是你的机会。”

      花遥狠狠一颤。

      抛弃了四年的姓突然又被拾起,所有的尘封心底的情感与记忆骤然破土而出。

      花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着那金贵的长袍离开的,等他神识清晰时他已经缩在自己屋里的门后了。

      从失去家和亲人开始,温遥就已经死在了那个火光冲天的炼狱。

      为了报仇,多出卖一次又如何呢。

      花遥深深地将头埋进腿间,难掩哭腔地长抽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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