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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碎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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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啪嗒——
少年飞快地在巷子里穿梭奔跑,早春时节地上融了的雪水混杂着泥,星星点点地溅在华贵好看的锦鞋和衣袍上,在天将破晓前欺负着昂贵的绸缎。
温遥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头钻出遮蔽天日的巷子,只见眼前门户较先前更稀疏,他终于忍不住腿一软,跌倒在地。
“唔——”胃里汹涌地翻起酸水,凶狠地直冲喉头,温遥呼吸一滞,哗地一下吐了个干净。
“阿娘……爹爹……”等所有不适过去以后,意识才渐渐回到头脑,泪水孕育一番后夺目而出。
我没有家了。温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日头渐渐高了,街上三三两两的摊贩拉着车出来,达官贵人们也忙碌着奔走。一辆略显华贵的小轿往一条巷子里抬来。
跟轿的侍女们引着路,走到巷尾时,前头的侍女停下了脚步。
“哎呀,夫人,这有个孩子!”侍女惊呼,转头向轿里望去。
一只纤柔素手挑开了帘,探出一张艳丽的脸:“怎么会有孩子?”边说着边下了轿,径直走上前:“哪家老爷生气赶人出来了?”
这位夫人走到孩子跟前,这孩子缓缓抬起头,有些迷蒙地望向夫人。
夫人大吃一惊:“温……温遥?!”
温遥失焦涣散的瞳孔重新有了焦点。
“洛……姨……”
说罢便一头栽向旁边。
温遥再次睁眼,看见的是厢房的横梁和熟悉的身影。
他回忆了一阵,才又想起前前后后。而后又感觉头痛欲裂,嗓子火烧般的剧痛。
“洛姨……”话一出口,温遥自己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洛熹正收拾着厢房,听闻温遥喊名,先是一惊而后松了一口气,搁下手中的衣物走到床边:“嗯,你发烧了,先别说话,也说不清楚的。等你缓一缓再提那些事,好不好?”
温遥怔怔地望着她,迟缓地点了点头。
洛熹和温遥的母亲一样,都是艺伎出身后被赎身做妾的女人,年轻时都在扬州名楼。温遥母亲姚仪年轻时是扬州名楼中的才女,后来遇见到扬州任官的温尚衡。彼时温尚衡正妻宋娘身体气血两虚,常年缠绵病榻难以生子,温尚衡又是个有些许才情的人,遇见姚仪,一来二人情投意合,二来需要生子,便给姚仪赎了身娶过门了。后来也甚为有缘,洛熹一路辗转也被商贾赎了身,来到京郊居住,于是二人又时常在一起交游,也相互看望对方孩子,所以洛熹对温遥算作半个姨娘也不为过。
他这一病便烧了四天。四天夜里洛熹每晚都抽空来看他,温遥难以开口述说,洛熹就自顾自地和他说着一些轻松简单的日常琐事,却始终不提温家。白日里温遥也强迫自己听洛熹讲话、闲暇时间通过睡眠挨过身心的难受。但夜里却不受控地逐渐回忆起温家被焚、爹娘被杀的情景。
那天夜里温遥被母亲姚仪叫醒,姚仪面色苍白,十分急促且颤抖着给他裹了件衣服,而后半推半抱地把他从房里带出。姚仪浑身颤抖,目中的混杂着绝望、悲痛与不舍,还有那奇异的希冀般的光亮,她极力压低声音嘶吼:“走!走!去宋娘屋子里,快去!”
温遥愣愣地发起抖来:“娘……要死带我一起啊!我不要独自活着!”
“傻孩子!不是你逞能的时候!活下去才能报仇!记住你的仇人梁旬,你且记住了!一定要逃出去!去找洛姨!”姚仪狠狠一推,温遥往后踉跄地连退几步,姚仪望着他,泪水夺目而出,像是把温遥的脸庞烙进眼里一般。
“阿爹阿娘永远爱你。”
一丛烈火直冲云霄,姚仪一闭眼,转身往后跑去。
温家宅子多园林建筑,藏身隐蔽皆很容易。温遥一路奔跑,闯进宋娘屋里。宋娘惊醒后一阵心悸,温遥顾不上那么多拉起她:“宋娘快逃!前堂已经被杀光了!爹娘都在前堂!我们快逃!”
宋娘神识未明已先动身:“好……好,这里走。”说着拉着温遥往后院跑。
二人奔至一丛观赏灌木前,宋娘拾起一枚石子狠狠地在石坛上砸了五下,灌木应声向两旁打开!露出藏匿的地道。
温遥惊道:“为何……”
宋娘毫不犹豫,一把将温遥按进地道:“地道只有一条路,沿着走就行!出去是京郊北红怡巷。”
温遥见她松开手,忙喊道:“您下来啊!”
宋娘温婉一笑:“温家待我不薄,温尚衡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臣子,我愿以身殉他。”说罢又敲击五下石子,只听见石坛轰隆隆的关闭声。
温遥瘫在石阶上,怔怔地流下泪来。
……
“那夜……我记得的就这些……”温遥缩在榻上,跟洛熹回忆起那夜的火海,说到最后双手紧紧抱着蜷起的腿,声音破碎颤抖。
洛熹将他抱在怀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阿仪和你爹他们都在天上了,他们在看着你呢,要好好活下去,替他们报仇。”
在洛熹家中待的半个月,温遥几乎都是夜不能寐,闭上眼就是冲天的火光和凄惨的叫声,还有母亲转身前的最后一眼。
洛熹的丈夫也非情愿接济他这一个此后无名无份的活死人,温遥只能靠着洛熹的定时探望和虚无缥缈的念想苟延残喘。
每每天色暗下去,温遥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往日。幼时母亲抱着他哼扬州小调,端详着酷似自己的如玉般的面庞,拿胭脂抹在他白净的脸上;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许下带他到西域去看大漠和雪山的诺言。如今一个个都作彩云散去,而这一切他还没有任何能力去得知破碎的真相。
泪水怎么也流不断似的打湿被褥,温遥独自挨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家破人亡后,无门寄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