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看完每一场烟火》8点半

8、 小满·画稿与尊严 第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铅。

　　李宁没提昨晚的事，只是早起熬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把蛋白都拨到我碗里。他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但神情异常平静。赵磊来上班时，察觉到气氛不对，想问，被李宁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磊，今天你别跑外勤了，”李宁一边收拾画稿，一边说，“去把那台旧的彩色打印机擦干净，调试好。今天我们要打最精细的样稿给彩虹屋。”

　　“好嘞宁哥！”赵磊应了一声，偷偷瞄了我一眼，见我脸色苍白地缩在角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去忙了。

　　李宁走到我面前，把一碗热粥递过来：“吃了。然后，陪我去趟二手市场。”

　　“去二手市场干什么？”我捧着碗，指尖发凉。

　　“卖东西。”他言简意赅，转身去整理他那堆宝贝画稿和设计用的参考资料。

　　我瞬间明白了。他要卖他的“武器”。那些陪着他熬过无数个通宵，承载着他所有梦想的绘图板、正版软件加密狗，还有那台虽然二手但性能尚可的电脑主机。

　　“不行！”我猛地站起来，碗差点打翻，“那些不能卖！那是你的命根子！卖了你以后拿什么画图？拿什么做设计？李宁，我不许你这样！”

　　“坐下。”他头也没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命根子是脑子，不是死物。东西卖了可以再买，债主上门，工作室的名声臭了，那才真完了。彩虹屋的单子，是我们翻身的唯一机会，样稿必须是最好的，不能有一点瑕疵。至于画图……”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坚定，“用笔记本，或者去网吧，总能想到办法。但今天这关，必须过。”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一些：“王静，你记着，我李宁的尊严，不是靠守着几件死物撑起来的。是靠我的手，我的脑子，还有……我媳妇陪我一起扛过来的底气。卖东西，是为了更好地拿回来。”

　　我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死死忍住。我知道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更知道，他这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告诉我：天塌下来，他顶着。

　　到了二手市场，李宁像个没事人一样，跟摊主讨价还价。他把绘图板、加密狗、主机一一摆出来，动作熟练，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物件。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熟悉的物品被别人拿在手里评头论足，心如刀绞。最后，那堆东西换回了八百块钱。李宁数了数，把七百五单独拿出来，用信封包好，剩下的五十塞进我手里：“中午加个菜。”

　　回程的路上，我们沉默地走着。快到工作室时，远远看见那两个混混果然蹲在门口，看见我们，立马站起来，脸上挂着痞气的笑。

　　李宁没理会他们，径直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对赵磊说：“赵磊，带他们去旁边巷子，把钱给他们。告诉他们，以后再敢来，或者骚扰王静，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跟他们没完。”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亡命徒般的狠劲。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大声应道：“知道了宁哥！”他走过去，带着那两个混混进了小巷。

　　不一会儿，赵磊回来了，冲李宁点点头：“给清了，他们滚蛋了。”

　　李宁“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将刚打印好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彩虹屋样稿，一张张平整地铺在工作室的地上，用镇纸压好。那鲜艳的色彩，可爱的“彩彩”小刺猬，在昏暗的房间里，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蹲在画稿前，用手指轻轻拂过画面，像抚摸自己的孩子。然后，他抬头，看向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踏实的笑容：“看，王静，画稿还在。只要手还在，脑子还在，我们就输不了。”

　　小满时节，麦粒渐饱满，但尚未成熟。我们的生活，也正如这节气，经历了风雨的洗礼，正在一点点充实，一点点靠近那个名为“希望”的果实。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