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看完每一场烟火》8点半

9、芒种·播种与收获 芒

　　芒种，字面意思是“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对于我们而言，是收获彩虹屋的认可，也是播种下未来的种子。

　　彩虹屋的馆长，一位姓林的温柔女性，准时来到了我们那间逼仄的工作室。她没嫌弃地方小，也没在意空气中混杂着油墨、猫砂和廉价饭菜的味道。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小饭桌前，戴起眼镜，仔细翻看李宁重新打印的样稿。

　　李宁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放轻了。赵磊在角落里假装整理样稿，耳朵却竖得老高。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心跳如鼓。这是我们最后的赌注。如果林馆长不满意，如果这单黄了，我们还清了高利贷，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信誉，前路将更加渺茫。

　　林馆长看得极慢，每一页都停留许久。她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最后，目光落在那张主海报上——小刺猬“彩彩”正邀请着一群孩子（有健听的，也有佩戴助听器的）一起用七彩蜡笔涂抹出一个斑斓的世界。画面的角落，用极小的字体印着一行字：“听见色彩，看见声音。——李宁设计工作室”。

　　良久，她摘下眼镜，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李宁脸上。

　　“李先生，”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上次赵先生送来的初稿，我很喜欢，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天看到这份终稿，我找到了。”

　　李宁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少了‘尊重’。”林馆长继续说，“很多公益设计，容易陷入一种‘施舍’的视角，把受助者放在弱者的位置。但你的设计不同。在你的画里，听障儿童和健听儿童是平等的，他们一起创造美好。你用了‘可视化’的手法，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真正的沟通和理解。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李宁面前：“这是尾款，三千块。另外，我们理事会商量了一下，决定将彩虹屋下一季度的会员礼品设计，以及明年绘本的插图工作，也委托给你们。这是意向书。”

　　三千块！还有后续的订单！

　　李宁猛地一震，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赵磊在后面“嗷”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我眼眶一热，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谢谢林馆长！谢谢您！”李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们……我们一定不负所托！”

　　林馆长笑了笑，起身：“不用谢我，是你的作品赢得了尊重。另外，”她看向我，“王先生，之前在展馆跟你通过电话，你说要考虑。我们聋哑学校下学期想开一门视觉艺术启蒙课，教材需要重新编排，图文并茂，适合特殊儿童认知。不知你们工作室，是否有兴趣接洽？”

　　我愣住了，赶紧转过身，用力点头：“有兴趣！非常有兴趣！感谢林馆长引荐！”

　　“那就好。”林馆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没点破，“期待合作。对了，”她指了指墙角正在酣睡的团团，“猫很可爱，给设计增添了不少生活气息。”

　　送走林馆长，工作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赵磊跳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李宁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三千块钱的信封，指节再次发白，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或痛苦，而是因为一种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喜悦。

　　他走到我面前，将信封塞进我手里，声音低沉却坚定：“王静，拿着。这是咱们工作室的第一笔‘大钱’。先还你垫付的，再把欠刘师傅那边的利息结清。然后……我想把妈的戒指赎回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亮的火焰。高利贷的阴霾散去了，但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然而，正如这芒种时节，我们刚刚收割了彩虹屋的认可，也即将播下聋哑学校教材的种子。

　　生活，从来不易。但只要我们还能握紧手中的笔，还能彼此依靠，就总能在裂缝中，种出花朵来。

　　傍晚，我们破天荒地买了肉和菜，在小小的电饭煲里炖了一锅红烧肉。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李宁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王静，戒指一定能赎回来。我们的工作室，也一定能像这肉一样，越炖越香。”

　　我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而我们这四十平米的蜗居，也终于，重新亮起了一盏属于我们自己的、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