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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立夏·破碎与担当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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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混混还在叫嚣,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这晚的死寂。
李宁没看他们。他死死盯着我,那双总是盛着温和或专注的眼睛,此刻烧得通红,里面是翻江倒海的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破碎。他看到了我袖口的褶皱,看到了我脸上未干的泪痕,更看到了我下意识想藏起来的、那半袋可笑的感冒药。
“七百五……”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抠出来的,“王静,你告诉我,哪来的七百五?”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冷空气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喂!聋子啊?问你话呢!”一个混混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就要推我。
李宁猛地侧身,像一道墙一样挡在我面前。他不算高大,但此刻脊梁挺得笔直,那股子在印刷厂练出来的、被设计图纸磨掉的悍劲儿,竟一下子迸发出来。“滚。”
只有一个字,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两个混混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看着文弱的男人这么硬。“嘿,欠债的还敢横?”另一个混混从腰后摸出一根甩棍,啪地弹出,“老子今天让你知道……”
“把棍子收起来。”李宁没退,反而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对方脸上,“钱,我们认。但这里是居民楼,要钱,明天白天,去我工作室拿。现在,带着你的人,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我就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暴力讨债。你们试试,是你们的棍子快,还是警察来得快。”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混混们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这局面。他们欺软怕硬,对付女人有一套,但对上这种豁出去的狠角色,加上“报警”这两个字的威慑,气势先馁了半截。
“哼,算你们走运!”领头的混混收了甩棍,恶狠狠地指着我,“明天中午,拿不到钱,我们就在你们这破工作室门口‘开席’!到时候,可就不是七百五的事了!”说完,两人骂骂咧咧地转身下楼。
脚步声远去,楼道里重新陷入死寂。
李宁依然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质问,而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碎——有痛,有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困惑。
“王静,”他开口,声音疲惫至极,“我李宁是穷,是没本事,但我不瞎。你耳垂上少了耳环,今天又这副样子……那两千五的债,刘师傅那边的,还有这七百五……是不是,你根本就没还完?你背着我,借了高利贷?”
我再也撑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只能用力地点头。
“为什么不说?!”他终于吼了出来,一拳砸在门框上,指节瞬间渗出血丝,“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两个人站在门口,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把我当什么?把你当什么?我们是夫妻啊!”
“因为我怕!”我哭喊着,积压了半个月的恐惧和委屈彻底爆发,“我怕你受不了!我怕你觉得自己是废物!我怕你为了还债,真的去那个‘鼎盛’上班,把你那点梦想磨没了!我怕……我怕你后悔娶了我!我爸临走前让我别找条件差的,我答应了,可我还是嫁给了你……我怕他觉得我看走了眼,怕他觉得我过得不好!”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原来这才是我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不仅仅是债务,更是背叛了父亲的叮嘱,是让他老人家泉下难安。
李宁像被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愤怒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满脸的愕然和痛楚。他看着我哭得蜷缩在地上,看着我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怒火渐渐熄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怜惜和自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清晰可闻。然后,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蹲下身,伸出双臂,不是拥抱,而是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将我小心翼翼地拢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冷,却在一点点回暖。
“傻子……”他声音哽咽,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我后悔什么?我后悔没早点发现,后悔没替你扛……你爸要是知道,也会怪我这个女婿没用,而不是怪你。两千五,七百五……都是钱,能挣。但你把自己逼成这样……王静,你比我想象中,要坚强,也要傻得多。”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明天,我们一起去面对。那七百五,我有办法。但你要答应我,从此以后,再苦再难,我们一起扛。你的秘密,从今天起,也是我们共同的秘密。你的债,也是我们共同的债。”
立夏的雨,冰凉刺骨,但他的怀抱,却在这一刻,成了我唯一的浮木。我知道,有些东西破碎了,比如他完美的信任;但有些东西,或许正在这破碎中,重新生长,更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