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看完每一场烟火》8点半

6、 谷雨·催命符与敲门声 谷

　　谷雨前，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那一千八百块钱，还了高利贷的一千五百，剩下三百，补上了家用和团团的猫粮。短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李宁全身心投入在彩虹屋的单子上，画稿得到了馆长的高度认可，连陈远那边似乎也有了新消息——据说他托人打听我们工作室的情况。

　　一切都在向好，除了我心里的那颗定时炸弹。

　　今天是最后期限。高利贷剩下的六百本金加违约金，一共七百五。我凑不齐。工资还有十天才能发，李宁那边一分钱进账都没有。当票静静地躺在我的贴身口袋里，像一个嘲讽的烙印。

　　我像只惊弓之鸟，手机一响就浑身一抖。楼道里稍有脚步声，我就竖起耳朵听是不是停在我们门口。李宁察觉到了我的不安，问了几回，我都用“生理期不舒服”或者“单位事多”搪塞过去。他信了，只是更心疼地给我倒热水，煮红糖姜茶。

　　可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下午，我正在单位心不在焉地整理文件，手机猛地震动起来。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心脏骤停，躲进洗手间接听。

　　“王静，逾期第七天。”冰冷的女声比上次更不耐烦，“欠款七百五，违约金每日递增百分之十。今天下班前，我们没见到钱，就按流程走。你知道后果。”

　　“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发工资……”我压着声音哀求，厕所门外有人走动，吓得我差点把手机扔进马桶。

　　“两天？呵，我们不是慈善机构。下班六点，过时不候。另外，我们可能需要去你登记的住址‘拜访’一下，核实你的还款能力。”对方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拜访。就是上门泼油漆、堵门锁、在他同事面前羞辱我。如果让他们找到我们这个四十平的家，让李宁知道……我不敢想。

　　下班铃响了，我像被抽干了力气。六点。现在是五点半。我不可能在两个小时内变出七百五。我只有一个办法——跑。

　　我请了病假，没有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条光带，我却觉得冷。我走到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是不是跳下去，这一切就都结束了？不用还钱，不用撒谎，不用看着李宁的梦想一次次被现实击碎。

　　可当我摸出口袋里的当票，摸到那冰凉的纸质凭证，我又想起了李宁。他还在家等我，等着我带回晚饭，等着明天把画稿送去彩虹屋。他那么信任我，信任我的判断，信任我的支撑。如果我没了，他怎么办？工作室怎么办？

　　天色彻底黑了。六点过了。我手机又响了，一遍，两遍，三遍……我不敢接。我蹲在江堤的阴影里，抱紧自己，像一只等待审判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我鬼使神差地回了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得吓人。我摸索着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李宁焦急的声音，还有赵磊的劝慰。

　　“静姐咋还没回来？电话也不接！”

　　“再等等，可能加班……不对，这都几点了！李宁，你别急，我再给她同事打个电话问问……”

　　我颤抖着掏出钥匙，刚要插进锁孔，门却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李宁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看到我的瞬间，眼睛瞪大了。但他身后，楼道深处，却晃过来两个穿着黑皮夹克、剃着青皮头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晃了晃。

　　“王静？”为首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可算找着你了。欠我们的钱，该还了吧？”

　　李宁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看那两个男人，又看看我惨白的脸，再看向我手里还攥着的、从单位带出来的半袋感冒药——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用来掩饰自己并非“跑路”的道具。

　　时间仿佛凝固了。楼道里感应灯因为我们的动静亮起，惨白的光照在两个混混痞气的脸上，也照在李宁逐渐从茫然转向震惊、再到某种可怕怒意的脸上。

　　“王静，”他声音低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男人不耐烦地往前凑了凑：“怎么回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七百五，拿来！不然今天我们就在你家门口‘坐坐’了！”

　　我看着李宁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熟悉的温柔，但此刻更多的是被欺骗后的破碎和滔天的怒火。我的谎言，我的支撑，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谷雨的雨，终于下来了，冰冷地打在我脸上，和我的泪混在一起。

　　敲门声没响，但门开了。地狱，也跟着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