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看完每一场烟火》8点半

5、 清明·当铺与画稿 清

　　清明没雨，只有干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我没告诉李宁要去哪儿，只说单位加班。我把那枚金戒指用绢布包了好几层，揣进贴身的衣兜，那一点金属的硬度硌着胸口，提醒我这趟的目的地——当铺。

　　路边的纸扎铺已经开始卖清明祭品，花花绿绿的纸房子、纸轿车，看着热闹，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凄凉。我想起我爸，如果他还在，看到我现在为了两千块钱去当陪嫁戒指，会不会气得从相片里跳出来？

　　当铺老板是个精瘦的秃顶男人，戴着寸镜，把戒指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锉刀蹭了蹭，发出刺耳的声音。

　　“足金，但这款式老了，有磨损。现在金价不高，这玩意儿，一千八。”他眼皮都不抬。

　　“一千八？”我心脏一紧，“老板，这是实心的，起码有五六克……”

　　“克数我当然知道，”他打断我，慢悠悠地吐烟圈，“但这是死当，我们也要承担风险的。一千八，爱当不当。”

　　我咬着唇。我知道他在压价，但我没得选。两千一百五的债，一千八能填上大部分，剩下的再想办法。我甚至不敢讨价还价太久，怕错过了时间，怕李宁找不到我起疑心。

　　“……当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办手续，签字，按手印。当票上那串冷冰冰的数字，像卖身契。接过那十八张一百元的钞票，厚厚的一摞，却轻飘飘的，压得我手发沉。走出当铺，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晕。我把钱仔细卷好，塞进内衣口袋，和那张当票贴在一起。

　　回到出租屋，屋里没人。李宁应该去图书馆看展了，赵磊跑外勤。我瘫坐在小饭桌前，看着桌上李宁昨晚熬夜修改的绘本馆画稿。那只叫“彩彩”的小刺猬，憨态可掬，眼神里满是邀请的喜悦。

　　这画稿，是用我妈的戒指换来的安宁画出来的。值得吗？

　　“静姐？你回来啦？”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宁哥让我买点吃的，他说灵感来了，今晚通宵改稿，要把彩虹屋的单子做成标杆！”

　　我勉强笑了笑：“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磊一脸振奋，“宁哥说了，等这单成了，咱们就离了这破地方，租个像样的工作室！对了，静姐，你脸色咋这么白？是不是也跟宁哥一样，熬夜熬的？”

　　“嗯，有点累。”我掩饰地揉了揉太阳穴，“赵磊，以后工作室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涨工资，交社保。”

　　“哎呀，静姐你说哪去了！”赵磊憨厚地笑，“我跟宁哥，不是图钱的。咱这工作室，有奔头！”

　　有奔头。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用金戒指换来了这“奔头”的三天安稳，可三天之后呢？当票是有期限的，半年。半年内我凑不齐钱，这戒指就真没了。而我，根本看不到半年内能赚到这么多钱的可能。

　　傍晚，李宁回来了，脸上带着完成作品的满足感，还有一丝疲惫。“王静，你回来了。稿子改好了，明天赵磊送去彩虹屋。对了，今天展馆有个老太太，盯着我的画看了好久，还说要介绍她儿子认识我，她儿子好像是个开聋哑学校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我没怎么听进去。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我而保住的梦想，看着他因为我的隐瞒而依旧明亮的眼睛。

　　“李宁，”我轻声叫他。

　　“嗯？”他抬头，笑容干净。

　　我张开嘴，那句“我把妈的戒指当了”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我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带着油墨味的衣襟里。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就是想抱抱你。”

　　李宁愣了一下，随即收紧了手臂，在我头顶轻轻叹了口气：“王静，辛苦你了。等以后好了，我一定加倍补给你。”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洇进他的衣服里。补给我？拿什么补？那枚再也回不来的戒指，和这还不完的阎王债，已经成了我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清明，祭奠逝者。而我，正在亲手埋葬我妈留给我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