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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贩粮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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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褚氏米粮店内灯火通明。
易梁领着五个壮劳力,正将一袋袋大米重新装进粗布麻袋。
褚晓恬从现代运来的大米都是二十斤一袋的包装,要做市面上的买卖,还得规整成时人习惯的分量。一麻袋装半石米,折合现代斤两约六十斤,正好三袋合一麻袋。
“小心!”
一个伙计脚下打滑,肩上粮袋眼看要翻,易梁眼疾手快,箭步上前一把扶住。
“多谢易小哥。”男人稳住身形,感激地道。
“莫要贪多,量力而行。”易梁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进了里间,“城主。”
“……这条路虽近,但盘山道多,容易藏匿山匪,还是走这条稳妥。”铅笔在红笔勾出的路线上点了两下,褚晓恬思路清晰,语速不疾不徐,“一马平川,又是官道,即便遇上变故,咱们也有个反应的空当,不至于措手不及。”说罢,征询对面人的意见,“先生觉得呢?”
对面男人拱手道:“城主运筹帷幄,庆山佩服,就依城主所言。”
“好,那就这么定了。”笔往桌上一搁,褚晓恬这才抽出空来,偏头问易梁:“装完了?”
易梁躬身回话:“按您的吩咐,下面三袋米,上面三袋土,一共装了六车。每辆车配四个壮劳力押运,这是名单。”说着将手里的单子双手递过去。
褚晓恬接过扫了一眼,随手转给对面的男人,略一思忖,又问:“干粮呢?”
“全都备齐了,一路顺利的话,吃到目的地绰绰有余。”
“行,出发前你再挨个儿检查一遍。天亮之前车队动身,切莫走漏风声。”
“是。”易梁正色应下,声音里透出几分紧张。他目光不经意掠过桌上的地图,不由一怔,“咱们不去岐城了?”
之前城主说城内百废待兴,修房垦荒都缺银两,才决定组织人手贩粮,当时定下的去处是岐城,可如今地图上圈出的却是更远的垣城。
褚晓恬道:“不去岐城了,改去垣城。”
见易梁面露不解,一旁的男人主动开口解惑:
“易小哥有所不知,岐城距芒城有六七日路程,虽离得不算远,却是除芒城外受灾最重的地方。此地郡守五十有三,大旱三年,他守了三年……”
“那这位郡守岂不是个清官?咱们若运粮进城,他定会为百姓购粮。”易梁不解,“为何不去?”
“大旱三年,但凡有些门路能耐的,早都调任走了。此人守城三年,固然可见其清廉,却也说明他毫无背景家底。历来清官家底不过白银十两,何况大旱三年,他库中能剩几文?咱们这些粮,他拿什么来买?只怕前脚进城,后脚粮食就被官府强征了。”
易梁听着,脸色微微发白。这些粮都是城主用仙力得来的,是芒城百姓的命根子。
男人接着道:“绕过岐城,再走四五日,可到垣城。城中有大族谢家,世代盘踞于此。谢家乃百年世家陈郡谢氏的分支——‘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说的便是这个‘谢’。”
“垣城谢家当家人谢百生,年逾弱冠,智计卓绝。大旱三年,谢家稳定粮价、设棚施粥,是真正的仁善之家。当地郡守更是每每遇事必要征询谢家主的意见。”
“咱们此行的目标,就是这谢家。论财力、论气魄,这批粮若谢家都不买,只怕再无人能吃得下了。”
啪啪啪——
褚晓恬听得连连点头,鼓掌笑道:“先生见识通达、洞若观火,能聘先生做掌柜,是我占了大便宜。”
易梁也跟着点头:“受教了。”
男人并未因此自得,反而惶恐起身,长揖道:“城主过誉了。庆山早说过,得您一饭之恩,若能活命,必以命相报。如今能在您麾下尽力一二,实乃庆山之幸。”
赵庆山——此人正是那日施粥时遇见的读书人。如今吃饱了饭,缓过精神,神采较那日已恢复五六分,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端的是个斯文俊秀的书生模样。
那日米粮店贴出告示招募掌柜,他便是第一个来报名的。
褚晓恬决心贩粮,在城中搜集外界消息时,也唯有此人所言头头是道,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捡了个宝。此番出门,便是打算带他同行。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一行车队便悄无声息地出了芒城,往北行去。
万小福飞在褚晓恬耳边,喋喋不休:“你可千万当心!你还是新手,时空锚点只能定在芒城,若半路丢了性命,神仙也救不了啊!”
褚晓恬懒得搭话,只摆了摆手,算作回应。
万小福望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觉自个儿的前途比远处那团压低的乌云还要黯淡,偏又无计可施,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下线了。
“城主,有何吩咐?”易梁快步凑上前来。
褚晓恬微微一怔,反应过来方才那随手一挥让他误会了,索性顺势问道:“前面探路的还没回来?”
易梁眯着眼睛向远处望了望,忽地脸上一喜,指着前方道:“回来了!”
早在出发前半个时辰,褚晓恬便遣了两名腿脚麻利的年轻人先行探道。
一来防备路遇匪寇,二来前几日连降三天暴雨,芒城早有准备,挖渠蓄水,城内屋宇道路没受损失,可出城二十里外,洪水冲垮路基,山体塌方,致使多处堵塞。她派遣的二人组,吃饱喝足后脚力比车队快出一倍不止,先行探明可行之路,能为粮队省下不少功夫。
二人奔至近前,略略喘匀了气,禀道:“城主,前方十里内道路通畅,车队可过。”
褚晓恬点点头,目光落向更远处,语气平淡:“再探。”
……
疾行十来日,车队终于望见了垣城巍峨耸立的城郭。
易梁上前请示:“城主,已走了三个时辰了,要不要停下来修整一番再进城?”
褚晓恬略一思忖,道:“歇息两刻钟吧。”
易梁“哎”了一声,跑到前方传话去了。
不多时,车队缓缓停下。
官道上有草棚搭起来供人临时歇脚的茶棚,车队便拐进茶棚对面的空地上临时歇息。
众人默默掏出干粮啃着,即使已望见了城郭,众人兴致依旧不高。
这一路行来,他们看见了太多惨烈之景——路上散着碎瓦罐、烂竹筐,还有随处可见的死人骨头、灾民残骸,歪在断了轮子的车架旁边,有的还挂着破布条,枯骨被连日暴雨冲的发白。
干裂了三年的土地终于吸饱了水,土里冒出点点新绿,可新生的绿色衬着遍地疮痍,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茶棚老板在对面扬了扬手,热络地招呼:“客官,进棚来歇脚,一大壶茶只要五十文钱。”
这么贵?易梁听的变了脸色,连忙道:“不用劳烦了。”
棚里此刻也没什么客人,老板便歇了手脚,倚着柱子跟这边搭起话来:“你们是从西北过来的吧?岐城那边的?还是茫城?——那边还有活人么?”
众人本就情绪不高,闻言顿时嚷嚷开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话音未落,褚晓恬一个眼神瞥过去,那人连忙噤声。
褚晓恬捏着半块干粮,慢悠悠踱过去,随口应道:“情形比你们这边糟得多,饿的饿死,病的病死……唔,我不喝茶,借你这儿坐会儿行么?”
“嗐,坐呗。”老板聊兴正浓,也不计较她白占个座儿。
易梁跟赵庆山不放心,紧跟在褚晓恬身后。
“我们是从更远处过来的,不过也确实路过了茫城和岐城,”褚晓恬掸掸身上的土,“啧啧,那光景,可没法儿跟你们这儿比。”
“那当然。”茶棚老板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脸上浮起几分得意,“垣城是要塞重地,当官的再怎么着,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全城人饿死不是?”
“怎么?朝廷还给垣城拨了救济粮?”褚晓恬眼里适时地露出艳羡之色。
老板先是嗤笑一声:“朝廷?指望得上?”随即又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敬重,“咱们这一城百姓的命啊,全亏了谢家,才能撑到今天。”
“哦?可是那个家主叫做谢百生的谢家?”
“你们倒知道得清楚。”老板笑了笑,话头便收不住了,“谢家主是个乐善好施的忠厚人,当年力排众议,带着城里几家豪绅富商一起稳定粮价,每逢初一、十五设棚施粥,才硬生生保住了一城人的性命,等到老天爷终于开了眼,降下这场雨来。只是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三年下来,谢家自己也元气大伤,听说库里的存粮已经见了底,也不知道能不能捱到明年青黄相接的时候。”
茶棚老板叹的认真,并没有注意到这三个客人相互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往上提了提。
粮库见底——那岂不是说他们来的正是时候。
褚晓恬回到车队,立刻下令车队分作两路,一辆车随她和赵庆山入城,其余五辆由易梁押着,退入山间隐匿,等候她的消息。
赵庆山低声赞道:“城主好谋划。”
车轱辘响动起来,茶棚老板瞧见这边动静,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客官,这就要走啦?当真不进来喝壶热茶?”
褚晓恬没有回头,只背身摆了摆手,“赶着进城,改日再来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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