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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窥门 ...

  •   第二天阿星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亮透,李明德还在睡。阿星轻轻把手从殿下掌心里抽出来,动作极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坐起来穿好衣服,系紧护腕,把短刀插进靴筒里,然后又站在床榻边看了李明德一会儿。殿下侧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呼吸绵长,睡相安稳。阿星看了两息,转身推门出去了。
      外面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冷白。他快步穿过宫道,绕开御膳房后墙的杂役通道,在冷宫角门前几十步外停下来。他找了个墙根凹进去的角落蹲下身,把身形藏在一蓬枯败的冬青丛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扇角门、门外的青砖路、以及路尽头通往后宫的小径。
      他打算守。
      他不知道要守什么,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就那么蹲着,手指搭在膝头,视线钉在那扇灰白的旧门上。露水浸透了他的裤腿和袖口,寒气顺着布料往骨头里渗。他没有动。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角门里面传来了响动。铁链哗啦一声,门栓被抽开,门开了。那个老太监从里面侧身出来,还是昨天那身灰褐旧袍,手里没了食盒,换了一把扫帚。他出来之后回身把门带上,没有上锁——虚掩着。然后他提着扫帚往御膳房的方向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每日固定的洒扫路线。
      阿星看着他走远,等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径拐角处,才从冬青丛后面站起来。他的膝盖蹲得发麻,走了两步才恢复知觉。他走到角门前停住,伸手搭在门板上——门确实只是虚掩着的,一推就能开。
      他心跳快了几拍。他没有立刻推,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门那边很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脚步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门里的庭院比他想象的要大。青砖地上长满了枯草和青苔,墙角堆着几口破旧的水缸,缸沿结着冰,一只麻雀站在缸沿上抖了抖翅膀,看见他来了也没飞。正前方是一排低矮的旧屋,门窗紧闭,纸糊的窗扇破了好几处,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旧帘子微微晃动。
      阿星站在庭院中间,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每一道门缝。他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但后背还是绷紧了。他慢慢往前走,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正屋门口时他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窗扇——其中一扇的纸糊破了拳头大的洞,他透过那个洞看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边透进来一点光,照出一张旧木桌、一把缺了腿的凳子、墙角一张窄床,床上铺着灰白的褥子,褥子微微凹陷,像是有人刚坐过。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浮着一层薄灰。旁边搁着一截没烧完的蜡烛,烛泪凝在桌面上。
      有人住。不只住,刚才还在。
      阿星正要收回目光,余光忽然瞥见床铺角落里有东西微微反了一下光。他眯眼看过去,瞳孔猛地缩紧了。那是一截干枯的梅枝。跟他屋里被折断的那根一模一样——粗细、长短、连分枝的角度都极其相似。他攥紧了袖口,喉头发紧。那根枝是殿下折给他的。那天雪地里李明德折了枝红梅扔进他怀里,他插在粗陶瓶里,枯了也没扔,收了根藏在枕头底下。后来被闯入他屋的人折断带走了。
      现在它出现在冷宫的一张旧床上。
      有人从他枕头底下拿走了它。有人把它带到了冷宫。有人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把他枕头底下那截枯枝摆在桌上。
      阿星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他后退了半步,脚跟踢到门槛,发出一声闷响。屋里传来了动静——有人从床铺上站起来了,脚步声拖着地,一瘸一拐地往窗这边移动。阿星猛地退开几步,侧身闪到墙角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窗扇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撑在窗沿上,干瘦的,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然后一只手换成两只手撑住窗沿,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那个人探出半张脸来——被窗框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半边嘴唇和一绺垂下来的灰白发丝。
      那只眼隔着庭院望过来,视线没有落在阿星藏身的阴影处,而是落在了庭院中间他刚才站过的地方。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是看着那片被踩过的枯草,看了很久。
      阿星在阴影里也看着她。那是张女人的脸,五官已经看不太出年轻时什么模样了,但轮廓很秀气,眼睛是淡褐色的。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旧袍子,衣领翻得很整齐,袖口也挽得利落,不像一个该住在冷宫里的人。
      她看了很久那片被踩过的枯草,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慢慢收回了手,关上窗。窗扇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
      阿星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从墙根后面出来。他走到那扇窗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窗台外面的砖缝里,夹着一小片碎纸。他蹲下去拈起来,纸片很小,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没有字,但画了一朵梅花。五瓣,笔迹极淡,像是随手画的。
      跟他画的那些一模一样。
      阿星把纸片攥进手心,转身快步走出了冷宫。角门在他身后虚掩着,他没有回头。他一路跑回东宫,跑得肺里灌满了冷风,喉咙口泛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他冲进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摊开手心看着那片碎纸。
      梅花。
      冷宫里那个女人,画了梅花。那根被折断的枯梅枝,出现在她的桌上。他的枕头底下被人翻过,他的笔迹被人认过——有人一直在看他和殿下之间的事,然后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递进了冷宫。
      递给了谁?
      他攥紧了那片纸。心跳声在安静的小屋里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又睡不着了。
      晚上躺在床榻外侧的时候,他面朝上睁着眼,手里还攥着那片纸,攥了一整天了,指腹上的墨痕已经蹭得模糊了大半。李明德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窝上,声音带着困意:"你今天去哪了?"
      阿星的肩被他的下巴硌着,微微发麻。他张了张嘴,想编一个谎话,但他侧过头看见殿下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睫毛尖上挂着一星细碎的银白。他到嘴边的谎话忽然咽回去了。
      "……冷宫。"他低声说,"我今天去了冷宫。"
      李明德的眼睛睁开了。他撑起半身看着阿星,两个人四目相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地铺在他们中间。李明德的目光从阿星的眼睛慢慢挪到他攥着纸片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阿星摊开手掌,把那片碎纸露出来。
      "她画了梅花。"
      李明德的拇指在纸片边缘轻轻刮了一下。他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在冷宫"。他只是把纸片拿起来,借月光看了看,然后收进自己枕下。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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