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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 ...

  •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李明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说"明天早上吃粥"一样平常。阿星张了张嘴想拦,可殿下已经把纸片收进了枕下,翻了个身重新躺好,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阿星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句"殿下你不能去"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殿下决定了的事,他说什么都没用。
      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雪,阿星没有去冷宫。雪太大了,地上的脚印留不住,出门就是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坐在暖阁里,隔着窗纸听着外面簌簌的落雪声,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了半天也没翻页的书。李明德坐在他对面批折子,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也不催。
      第三天雪停了。天放晴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屋檐上的积雪照得亮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阿星站在东宫门口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李明德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月白的常服,袖子束得很利落,腰间的佩玉取掉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太子的架子。
      "走。"李明德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东宫。阿星走在前面带路,穿过宫墙夹道,绕过御膳房后墙,拐进那条窄巷。冬青丛的叶子冻得发硬,他拨开枝条侧身过去,回头看了李明德一眼。殿下跟在他身后,步子平稳,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冷宫的角门到了。阿星伸手推了一下,门虚掩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他侧身挤进去,李明德也跟了进来。
      庭院还是那副样子。枯草、旧缸、灰扑扑的屋瓦,墙角一口破缸结着厚冰,一只麻雀站在缸沿上,看见他们扑棱了一下翅膀,又落回去了。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就是昨天阿星从窗缝里看到的那个人。她穿着那件褪了色的旧袍子,站在庭院中央,手里捏着一截干枯的梅枝。她的头发灰白了一半,余下的一半还是黑的,整整齐齐拢在耳后。她像是知道今天有人来。她站在那里的姿势,像是在等。
      阿星停住了脚步,下意识侧了半步挡在李明德前面。但李明德没有停。他从阿星身边走过去,站到了庭院里,站在了那个女人面前。
      两个人隔了三步左右的距离。女人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确认什么。李明德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阿星看见了那个蜷手指的动作。他认识这个动作——殿下紧张的时候会这样。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李明德身侧,没有挡在他前面,就站在他旁边。
      女人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你来了。"
      李明德没有回答。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步子很慢,膝盖微微打弯,像是走快了会摔倒。她在离李明德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忽然蹲了下去。她蹲下去的时候旧袍子下摆扫在枯草上,沾了雪泥,她也不在乎。她就那么蹲在那里,仰头看着李明德,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抖,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滚下来,顺着脸颊滴在青砖上。
      一滴,两滴,三滴。
      她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李明德低头看着她。她没有出声哭,只是流着泪看他。那种安静比嚎啕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女人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你三岁那年,我从这里走的。他们把你抱走的时候你还在睡,我摸了一下你的手,你没有醒。"
      李明德的睫毛动了动。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流泪的女人,慢慢地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你是我的谁?"
      女人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旧帕子。帕子裹着一件东西,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只小小的银锁。锁面錾着一个字:"安"。她把银锁递到李明德面前,手在抖,锁片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个锁,是你爹亲手打的。他说希望你平平安安。"她抬眼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我留了七年。我一直留着。"
      李明德低头看着那只银锁。他没有接,看了很久。
      “你把我交给了谁?"他问。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锁片又叮当响了一声。她垂下头,声音像从裂开的缝里挤出来的:"……你父皇。"
      阿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着殿下绷直的背脊,看着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看着他喉咙那里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了。他往前挪了半步,肩膀挨上了殿下的肩膀。没有碰到,但那半步的距离,刚好让李明德感觉到身边有人。
      李明德的拳头松了一点点。
      "你先起来。"他说,"地上凉。"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晃了一下,阿星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她侧头看了阿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对阿星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明德站在那里,站在冷宫灰扑扑的庭院里,站在那个穿旧袍子的女人面前。他七岁。他今天知道了一件事:他还有亲娘,她没有死,她在这堵墙后面活了四年。而他的父皇——他喊了七年父皇的人——从来没有告诉他。
      “你叫什么?"他问。
      女人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一汪,她抬手擦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我姓沈。你父皇……叫我阿沅。"
      李明德点了点头。他没有叫出口,只是把这个名字记住了。他转过身,往角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下次我带热茶来。你的手太凉了。"
      女人的眼泪又落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任它们淌过脸颊,滴在旧袍的前襟上。
      阿星跟着李明德走出了角门。他走在殿下身后,看见殿下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很轻微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压住什么。阿星没有问他冷不冷,也没有说"殿下你还好吗"。他只是快走了两步,走在殿下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走出那条窄巷的时候,阿星的肩膀碰到了李明德的肩膀。李明德没有躲。他偏过头看了阿星一眼,眼睛是干的,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
      "殿下。"阿星说,"回去先喝口热的。"
      李明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宫道上的雪被扫到两侧堆成矮墙,日光落在雪面上反出刺眼的白。
      阿星往旁边看了一眼,殿下的那只手还垂在身侧,指尖还是蜷着的。
      他伸了一下手,指尖碰了碰殿下的小指。一触即离。李明德的手指松了一下,又蜷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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