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旧雪》小红豆君

7、冷宫的老太监

　　那张"离他远点"的纸，阿星没有给李明德看。
　　他揣在怀里揣了两天，每天晚上躺在床榻外侧的时候，那张纸就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薄薄的、冰凉的烙铁。他夜夜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可他始终没有把它掏出来
　　第三天，他趁李明德去御书房请安，独自回了自己那间小屋。他把门从里面闩上，把那张纸从怀里取出来，在灯上烧了。火苗舔上来的时候，那几个字蜷曲发黑，然后在灰烬里散成一堆细碎的粉末。他用指腹把灰烬抹散了，混在炭盆的残灰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烧完了他站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往南边走去。他要去看看那个排水口。
　　今天不是他第一次去了。上回在排水口里摸到那截带血的麻绳头之后，他每天早晨练功结束后都会绕过去看一眼。有时候蹲下来拨开洞口积的雪，有时候只是远远瞥一眼就继续走。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没有，洞口安安静静的，青苔还是那几片青苔，枯叶还是那几片枯叶。
　　但今天不一样。他蹲下来拨开洞口积雪的时候，看到洞口的石壁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很浅，像是金属尖锐的一角蹭过去留下的，露出石壁底下灰白色的底色，在青黑色的旧苔里格外扎眼。他伸手比了一下那道划痕的高度——跟他蹲下来时肩膀的高度差不多。那个人从这里进出的时候，肩上的某样金属物件蹭到了石壁。
　　阿星直起身，顺着排水口往南望了一眼。再往南走一段是御膳房后墙，过了御膳房就是冷宫。雪化了一些，地面上能看见零星的脚印，大的，深的，像是有人扛着重物从这里经过。他沿着墙根走了几十步，在冷宫后墙外停下来，抬头看着那堵灰扑扑的旧墙。
　　墙很高，墙头的瓦碎了多处，角落里长着一蓬干枯的野草。墙上有一扇小小的角门，门上的漆早就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环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像十年没有打开过。但阿星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门环，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不厚，像是不久前刚被人擦过。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上那层灰，心跳忽然加快了。有人最近开过这扇门。
　　他正想再多看几眼，身后的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阿星迅速把手缩进袖中，侧过身半靠在墙根上，装作在系鞋带。脚步声在他背后停住了。
　　"你是谁？"
　　一个老迈的声音，沙哑的，像嗓子被砂纸磨过。阿星直起身转过头——一个老太监站在巷口，穿着灰褐色旧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的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盯着阿星上下打量了一圈。
　　阿星站直了："我是东宫的人。"
　　"东宫的人来冷宫做什么？"老太监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暗卫营制式的护腕上，"你是暗卫？"
　　"路过。"
　　老太监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像两把钝刀，割过来的时候不疼但让人不舒服。他最终没有追问，提了提手里的食盒绕开阿星往冷宫角门走去。他掏出钥匙开锁的时候背对着阿星，干瘦的手指捏着钥匙慢慢转动，像是在故意放慢动作给他看——这扇门有锁，有钥匙，不是随便能进的。
　　阿星站在原地，看着老太监推开角门侧身挤进去，又在里面把门合上，落锁。门缝合拢之前，他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到了一角灰扑扑的庭院，院子里好像站了一个人。很瘦的影子，穿着一件褪色的旧袍，手垂在身侧。只一瞬间，门就合严了。
　　阿星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榻外侧，迟迟没有睡着。李明德已经平稳呼吸了，面朝里侧睡得很沉。阿星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帐顶，想了一会儿冷宫后墙那扇角门，想了一会儿那个老太监的眼珠子，又想到了那个在门缝里一闪而过的瘦影子。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刚翻过去，身后传来李明德半梦半醒的声音："……你翻身翻了一晚上了。"
　　阿星僵了一下："殿下醒着？"
　　"你翻一次我就醒一次。"李明德的声音裹着困意，含含糊糊的，"……你身上凉。翻过来。"
　　阿星愣了一息，慢慢翻回去，面朝床榻内侧。黑暗中他看不清殿下的脸，但他感觉到被子底下伸过来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攥住了。那只手暖的，指腹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李明德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像是做完这件事就满意地又睡过去了。
　　阿星被他攥着手，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掌心贴着掌心，殿下的温度从相贴的皮肤一点点渗进来。他低下头，在黑暗里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那只手。
　　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要再去一次冷宫，带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