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旧雪》小红豆君

4、名字

　　又过了半个月。阿星每天抄李明德的笔记，抄了满满一本册子，字还是歪的，但歪得比从前有章法了一些，起码“李”字上头的“木”终于不像一棵栽倒的树了。
　　陈太傅走后的某个下午，李明德忽然把他叫到书案前：“册子拿来。”
　　阿星把册子递过去。李明德翻了几页，指腹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那页上是“李明德”三个字，抄了满页，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排着，底下是一幅认认真真描出来的……一朵五瓣梅。比从前画的圆润了些，花瓣比例匀称了些，像练过很多次。
　　李明德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指腹在那一页的边角慢慢摩挲过去，像是在感受纸面微微凸起的墨痕。阿星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最后钉在桌角那碟糖渍梅子上。
　　“你画了多少回？”李明德忽然开口。
　　阿星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就画了一回”，但这个谎话在舌头尖上打了个转，自己就散了。他低头：“……每次写完你的名字，顺手画一朵。”
　　“每次？”李明德的声音不轻不重，尾音微微扬了一点，像是在等他说更多。
　　阿星闭了一下眼：“每次写‘德’字的时候，那个心字底写完了，旁边空着一小块，就……顺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故意画的。是笔自己落过去的。”
　　李明德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尺左右，阿星能闻到殿下袖口的墨香，混着一点龙涎香，淡淡的，像那天袄子上的味道。他屏住了呼吸。
　　“你写我的名字，顺手画梅花。”李明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阿星耳根上，看着它一寸寸变红，“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是谁取的？”
　　阿星愣了一下：“……先帝？”
　　“父皇取的。”李明德说，“但‘明德’这两个字，我娘跟我说过——她怀着我的时候，梦见一轮月亮掉进了一口井里，井水映着月光，又明又亮。父皇说，那就叫明德。”
　　他微微低头看着阿星的眼睛：“月亮落进井里，水光映出来，就是‘明德’。那你给我画了这么多次梅花，有没有想过——梅花是什么意思？”
　　阿星张了张嘴。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梅花是殿下折给他的那枝，他插在粗陶瓶里，枯了也没扔，枝干收在枕头底下。他只知道自己每次写“李明德”的时候心里想起的是那天雪地里殿下折花扔进他怀里的样子，红的花，白的手腕，殿下偏过头去耳朵尖比梅花还红。
　　他说不出来。他只觉着“明德”两个字跟梅花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好看的，就是对的，就是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刚好被纸接住了。
　　他最后闷声说了句：“……我不知道。就是觉着这两个东西搁一块儿，顺眼。”
　　李明德看着他红透了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像是从喉咙底漫上来的，他自己也没有压住。“顺眼就好。”他把册子还给阿星，“继续写吧。写满一百页，我教你写别的。”
　　阿星接回册子的时候，两个人指尖碰了一下。李明德的指尖是暖的，阿星的指尖是凉的，碰了一触，谁也没有多停，但阿星把册子抱进怀里的那一瞬，觉得自己心口被那点温度烫了一下，像是冬天捏着一颗刚从炭灰里拨出来的栗子，烫得想松手又不舍得扔。
　　当天夜里，阿星坐在自己屋里，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自己描的那个“德”字底下的心字底，又看了看旁边那朵梅花。他忽然提起笔，在那个“心”字的最后一笔底下，画了一颗极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五角，画得并不好，有一角都斜了。但他画完了之后看了很久，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仪式。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趴在桌上。
　　他想起下午殿下说的话——她梦见一轮月亮掉进了一口井里。井水映着月光。
　　阿星把头埋进臂弯里。
　　月亮。
　　那他是什么？
　　他是那颗星星吗？还是只是那枝被折下来、插在粗陶瓶里、枯了也没舍得扔的——梅花？
　　他不知道。他把册子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在袖口里，闻到了下午殿下碰过他指尖时残留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想：不管是什么，只要殿下还愿意把那枝花折下来扔进他怀里就行。
　　隔壁东宫正殿，李明德也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本枕下已经空了许久的《诗经》。他想起阿星画的那朵五瓣梅，想起今天他说“笔自己落过去的”——他想起阿星说这话的时候耳根红得厉害，声音也在发紧，可他手是稳的，笔尖没有抖。
　　李明德低头把手里的《诗经》翻开，翻到某一页。那页上什么都没有，但页角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是他当初夹那角纸时留下的。现在纸不在了，折痕还在。
　　他合上书，把它放回枕下。然后他躺下去，面朝上看着帐顶。外头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响。
　　他忽然很想明天快点来。
　　他想看看阿星今日写的“李明德”，又画了几朵梅花。
　　他想看看明天他把那碟糖渍梅子推过去的时候，阿星会不会又假装没看见，却偷偷多拿一颗藏在袖子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耳朵尖红着闭了眼。
　　两个院子隔着一道回廊一堵墙，一个在暗处抱着一本册子想“星星”，一个在明处裹着被子想“梅花”。
　　风从墙头上翻过去，什么也没带走。只有雪还在落，一片一片，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压在底下，等春天来了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