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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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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星回到自己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推门的手顿了一下。门缝里夹着一片枯叶,压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位置很低,矮到如果不是他每日进出都习惯性地扫一眼门槛根本注意不到。他蹲下去把叶子拈起来,翻了一面——背面被人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歪歪扭扭两道线交叉在一起,像一个人形被一把刀劈开。
暗卫营的暗号。意思是:有人在查你。
阿星的心沉了一下。他把枯叶攥进掌心,推门进去,先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站着,屏息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确认没有人在之后才合上门,摸到桌边把灯点上。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目光扫过整间屋子。被子叠得跟他早上走时一样,枕头位置没偏,桌上那枝已经枯透的梅花还在粗陶瓶里插着,连方向都没转。但他还是走到柜子前打开翻了翻,又蹲下来看了床底,确认没有东西被动过。
他松了口气,但没有完全松。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而且准确地在那片枯叶上掐了暗号——说明那个人知道他懂暗卫营的记号。是暗卫营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他把枯叶压在桌角,又看了一眼窗外。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光秃秃的枝杈像张牙舞爪的手。他走过去把窗户插销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坐回床边,没有脱衣服,只把枕头底下那把短刀抽出来搁在手边。
他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到。
第二天早课,阿星比平时到得晚了一些。他进殿的时候李明德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手边照例放着一碟热腾腾的点心,今日是栗子糕。他抬头看了阿星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袖口。阿星坐下翻开册子,动作跟每天一样自然。但李明德注意到他的手在翻册子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着页角捏了很久。
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翻书直接一掀就过了。
李明德没有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书,但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双手。
早课上到一半,陈太傅讲"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阿星握着笔,一个字都没有往纸上落,盯着桌面某处一动不动。李明德侧过头,假装伸懒腰,顺势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空着的,人在这里,魂不在。
他放下笔,从桌案底下伸过手去,用指尖在阿星的手背上敲了两下。阿星猛地回神,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压下去了。
李明德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桌上那碟栗子糕往阿星那边推了推,然后收回手继续写字。笔尖落纸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星低头看着那碟栗子糕,又看了一眼李明德写字的侧脸,舌尖微微发苦。他不想让殿下看出来,但他藏不住。他伸手拿了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但他尝不出味来。
下了课,阿星收拾了册子正要走,李明德叫住他:"等一下。"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张总管在外面廊下站着,隔着一道门,里面说什么外面听不见。李明德放下笔,走到阿星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他比阿星高小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阿星垂下来的睫毛在微微颤。
"你昨天回去之后,出了什么事?"
阿星喉结动了动:"没出什么事。"
"那你一上午都在走神?"李明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他磨过了才吐出来,"你翻册子的时候手指在抖。你从不在课上走神,你看太傅眼睛从来都是直的,今天你盯了桌角一盏茶。"
阿星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谎话在那些观察面前都薄得像纸。他看着李明德那张认真的脸,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压着的急,还有一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他低下头:"昨天我屋门口有人来过。"
李明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谁。门槛缝里夹了一片枯叶,是暗卫营的暗号,意思是——有人在查我。"阿星的声音很轻,"我回去之后没看到人,但窗户外面有新的脚印。"
"什么脚印?"
"靴印。花纹很繁复,不是宫里常见的制式。"
李明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你确定吗",也没有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只是转身走到书案后面,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阿星走过去低头一看,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上面画着一只靴底的纹样。弧形的云纹,中间一道凸起的棱线,边缘镶着细密的锯齿状花纹——跟他在屋外看到的那道印痕一模一样。
"你从哪来的?"阿星的声音发紧。
李明德抬眼看他:"我屋后墙根底下,每天早上都有这道印。我从五天前开始描的。"
阿星怔住了。五天前。五天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殿下,殿下已经在偷偷描脚印了。他看着李明德那张七岁的、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刚想开口,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总管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角被烧过的纸,边缘还留着焦黑。
"殿下。"张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奴刚才在您寝殿窗台下,捡到了这个。"
李明德接过来展开。那是一角被烧掉大半的纸,残存的部分隐约能看见一个字——半个"星"字,笔画歪斜,像是阿星的字。
阿星站在旁边看着那半角纸,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下来。他的字。是他昨天练字时写的"星"字。他昨天写完就揉掉了扔进了炭盆里。他亲眼看着它烧成了灰。
现在它出现在太子寝殿的窗台下。
有人翻过他的炭盆。从灰烬里捡出了没烧完的纸角。然后故意丢在了太子寝殿外面。
阿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李明德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角烧焦的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袖中,抬起来,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有人想让我们互相怀疑。"
他转过脸看着阿星:"我不会。"
阿星站在他面前,嗓子发紧,胸口那一块热得发烫。他看着殿下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动摇。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低声说:"……我知道。"
李明德对他笑了一下——很轻的、唇边微弯的幅度——然后转过去对张总管说:"把那个窗台周围的脚印扫了。不要再让人看见。"
张总管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上,暖阁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李明德坐下来,翻开那角烧焦的纸又看了看,然后夹进了一本书里。他抬头看着阿星:"从今天起,你晚上不要回自己屋了。"
阿星一愣。他想起上回殿下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是他们第一次同屋睡。他以为那是偶然,是殿下心血来潮。现在殿下说的是"从今天起"——每一天。
"那晚上住哪?"
"住我那儿。"李明德低头翻着书,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床大。"
阿星站在书案边上,低头看着殿下的发顶。那一小片头发被烛火照得暖融融的,他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散了,像一道冰被热炭烤化了,化成一滩温温的水。
他没有说"不合规矩"。也没有说"被人看见怎么办"。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翻开册子,把刚才落下的笔记补完。
李明德没有抬头看他。但桌案底下,阿星感觉自己的膝盖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是殿下的膝盖,隔着两层衣料,温热的,极快地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阿星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拍,又继续落下去。
他没抬头。但他把膝盖往那边挪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