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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陪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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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傅踏进东宫正殿的时候,阿星已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
位子在李明德左侧,比太子的书案矮了半寸。一张矮几,一把方凳,几上的笔墨纸砚倒是齐整,张总管亲自摆的,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杆是湘妃竹。阿星坐在那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但眼神是空的。
他压根没想过自己真要学到什么。
陈太傅放下书卷,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始讲课。他讲的是《论语·学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李明德听得认真,脊背挺直,偶尔在纸上记两笔。阿星也坐着,姿势也端正,眼睛也看着太傅的方向,但他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他一直在注意别的事——李明德的笔尖有没有墨了,李明德的茶凉没凉,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是不是正吹着殿下后背。
陈太傅讲到"人不知而不愠"的时候,阿星的余光瞥见李明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沏了有一会儿了,面上飘着一层浅褐色的茶皮。阿星的眉头动了一下。
等陈太傅低头翻书页的间隙,他极快地站起身,把李明德手边那杯凉茶端走了,换了一杯热的——他提前在廊下小炉上温着的,用茶巾裹了壶腹,揣在怀里带进来的。
李明德偏过头看他。阿星已经坐回去了,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册子,表情十分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干。李明德的笔在纸上顿了一息,才继续写下去。
陈太傅自然也看见了。他捋了捋胡子,没有说破,只把下一段念得更慢了些:"……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一整个上午,阿星一个字也没往册子上写。倒是李明德桌上的茶被换了三回,窗户被关了一次,炭盆被拨了两次——每次都是陈太傅低头念书的时候,阿星极轻极快地做完所有事,然后坐回方凳上,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
早课结束时,陈太傅收起书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阿星一眼:"你今日……学了什么?"
阿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白的册子。他没有找借口,老实说了:"没学进去。"
"那你在做什么?"
阿星看了李明德一眼,又收回目光:"……我在伺候殿下。"
陈太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阿星回视他,目光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他是暗卫,他的职责是守着殿下,陪太子读书只是顺带的事。这个道理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谁来也改不了。
陈太傅没有再多说,只"嗯"了一声走了。但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像在想什么。
殿门合上。
李明德放下笔转过脸来看阿星。阿星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把三只杯子叠在一起准备端出去。李明德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一个字没写?"
阿星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殿下的手指节分明,指腹暖的。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殿下,我是来陪你的。不是来学的。"
李明德盯着他。阿星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没有羞愧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他就是这么想的,他就是来守着殿下的,学问跟他没关系。
李明德的拇指在阿星的腕骨上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他没有说"你必须学",也没有说"你这样不对"。他转过身把桌上那碟没动的桂花糕端过来,放在阿星面前,只说了一句:"明天带个汤婆子来。炉上的茶壶重,别揣怀里,烫着了怎么办。"
阿星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襟。今早茶壶确实烫,隔着衣料也灼了他的肚子,他没吭声。现在殿下说他知道了。
阿星把那碟糕接过来,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侧过脸去假装咳了一声:"……知道了。"
第二天,阿星果然带了个汤婆子来。铜铸的,塞了炭火,裹着棉套子,放在矮几底下暖脚。他也带了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还是空白的。
陈太傅讲课的时候,他依旧一个字也没记。但他比昨天做了一件新的事:他在册子旁边的白纸上,用极轻的笔迹,把太傅讲的内容悄悄记了几个关键词。不是给自己看的,是怕殿下万一没听清,他能补一句。
李明德余光瞥见他笔尖动了,扫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字——"学而""朋""不愠"——歪歪扭扭三两个词,像是在记某个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东西。李明德没有吭声,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笔记,但写完之后把那页笔记往阿星那边推了半寸。
阿星看了一眼那半页整齐的批注,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往自己的册子上抄了一行。
他抄的是李明德的字。一笔一划跟着描,像临帖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抄,他只知道殿下推过来的东西,他就想接着。
那之后每一天,阿星都是在抄李明德的笔记。陈太傅在上面讲,他在底下抄旁边那个人记下来的东西。他学得很慢,很多字不认识,抄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他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因为那是殿下的字。
半个月后,陈太傅抽查功课。他点了阿星的名:"你来说说,'君子不重则不威',何解?"
阿星站起来,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去翻李明德的笔记,也没有看旁边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抄了半个月"李明德"三个字的册子,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君子要稳重,不稳重就没有威严。学东西不能轻浮。不然学不进心里。"
殿里安静了片刻。李明德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他自己也没藏住的亮。
陈太傅捋了捋胡子:"……谁教你的?"
阿星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殿下的笔记上写了——旁边批了小字。"
陈太傅看了一眼李明德。李明德正低头翻书,耳朵尖红了一截,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陈太傅没有再追问,只说了句:"坐吧。"
阿星坐下的时候,桌下的手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李明德的手从书案底下伸过来,指尖在他手背上极快地划了一下,像是写了半个字。然后收回去了。
阿星没有看清写了什么。但他的手背那一小片皮肤,烫了一整节课。
下课后他偷偷翻自己掌心——手心什么都没有。但那个触感他记住了,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去,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印子。
坐在那里,攥着那只被碰过的手,耳朵烧得通红。
他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稳"字怎么写。因为殿下碰他一下,他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