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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梅 第二天雪停 ...

  •   第二天雪停了。
      李明德起了个大早,自己穿了袄子系了带子,连宫人都没叫。他站在东宫门口,搓着手哈了一口白气,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心里那点热乎劲儿慢慢凉下去,脚尖开始不安分地碾地上的薄雪。
      然后他看见阿星从侧廊那头跑过来了。
      阿星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头发重新束过,但跑得太急额发又散了,一绺耷拉在眉毛前面。他怀里抱着那件枣红袄子,跑近了才放慢步子,站在几步外微微喘气,鼻尖冻得通红。
      "你怎么拿回来了?"李明德皱眉。
      阿星低头看着怀里的袄子,手指在兔毛边上蹭了一下:"……太大了。穿到暗卫营会被笑话。"
      "谁笑话你,你告诉我。"
      阿星抬头看了他一眼。李明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甚至有点认真,那种认真让阿星心头紧了一下。他把袄子递回去:"殿下收着,下回我冷了自己来要。"
      李明德接过袄子搭在臂弯里,还想说什么,阿星已经转身往前跑了,跑了三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殿下快走,后苑的雪被扫了就不好看了!"
      他跑在雪地里,背影小小的,脚踩在雪面上咯吱咯吱响。李明德跟在他后面,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那一绺翘起来的头发一颠一颠的,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满足,像大冬天摸到一块热炭一样。
      两个人七拐八绕穿窄巷、翻矮墙、避宫人,阿星在前面带路,对每一条暗巷都熟门熟路。
      "你平时就老跑这些地方?"
      阿星头也不回:"暗卫营训练完了没事做,我就到处转转。"
      李明德看着他后脑勺上那绺翘发:"转什么?"
      "东宫方圆三里,闭着眼能画出图来。"阿星放慢了一步,声音低下去,"……万一有人要害殿下,我得知道从哪儿能最快到你身边。"
      李明德的脚步停了一下。雪在脚下咯吱响了一声,他看着阿星的后背——那件短褐洗得发白了,肩头被雪洇出一小块深色。他忽然想起昨天阿星说"我自己要去的",去两里地外替他踩点看梅花。
      他快走两步赶上去,伸手在阿星后脑勺上拍了一掌。
      "哎!"阿星被拍得往前一栽,回头捂着头,"殿下!"
      "走你的路。"李明德越过他往前走了,耳朵尖红了一截,声音硬邦邦的,"少说这种话。"
      阿星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一掌拍得其实不重,但掌心落下来的温度隔着头发钻进头皮里,让他心头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他看着太子走在前面的背影,那件月白袄子衬着雪地白晃晃的,他抿着嘴笑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后苑的梅林果然没人扫。
      那棵最大的梅树斜斜长在假山边上,枝桠压满了雪和花,红白相间,沉甸甸地垂下来。树下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阿星仰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冲李明德咧嘴:"我没骗殿下吧?最大的一棵,花最多。"
      李明德也仰头看着。他在后苑住了一辈子——他目前七年的所有记忆都在宫墙之内——但从没有人在雪后专门拽他来看花。
      阿星已经蹲下去忙活了。他把积雪扒拉出一片空地,又捡了几根干树枝垫在地上,又用手掌把树枝拍实了,才回头说:"殿下坐这儿,雪渗不进来。"
      李明德看着他蹲在地上用手掌拍实树枝的样子,指腹被雪水冻得发红。他想起昨晚阿星蹲在炭盆边烤火,冻僵的手指慢慢蜷开;想起膝盖上那个破洞,他说是爬树挂的,但李明德知道他跟暗卫营大他一岁的人打了一架,因为那个人说了他一句"太子身边的小狗腿"。
      李明德没有拆穿过他。但他每次想起这件事,心口都有点发紧。
      他没坐。他走近两步,伸手够了一枝低垂的梅花,凑近鼻尖闻了一下。雪落在肩上他也不拂,偏头看了阿星一眼。
      阿星还蹲在地上,鼻尖冻得通红,那绺翘起来的头发沾了雪水,湿漉漉地贴在后脑上,正低着头把最后一根树枝摆整齐。
      "阿星。"
      "嗯?"阿星抬头。
      李明德把手里那枝梅花折下来,扔到他怀里。
      阿星手忙脚乱接住,花瓣扑簌簌落了满头。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红梅,又抬头看李明德,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明德已经转身走开两步了。背对着他,声音硬邦邦的:"走了。看过了。"
      "……哦。"阿星站起来,把那枝梅花小心翼翼捧在怀里。他低头闻了一下花瓣上的雪水,像是这样就能闻到殿下刚才指尖碰过的温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梅林。阿星走在后面,把花枝抱在怀里,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像是在品味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
      从后苑出来时遇上一队巡禁卫。领头的校尉见太子行礼,目光扫过阿星怀里那枝梅花,多看了一眼。阿星下意识把花枝往怀里藏了藏。等禁卫走远了,他凑到李明德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看我。"
      "你是我的暗卫,不看你看谁。"李明德步子没停。
      "他看的是我怀里的花。"
      李明德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阿星抱着花枝看着他,一脸无辜。他耳根忽然热了一瞬,甩了甩袖子继续走,声音硬邦邦的:"花是我摘的,我爱给谁给谁。你抱着就是你的。"
      阿星跟在他身后,把脸埋进梅枝里,偷偷笑了一下。那笑藏在花瓣和雪水的凉气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晚,阿星把那枝梅花插在屋里一个缺了角的粗陶瓶里。他趴在桌上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花瓣,想起李明德折花时袖口滑下去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白白净净的,腕骨微微凸出来。
      他把手指缩回来,攥了攥拳头。
      有人敲门。张总管的声音在外面:"阿星,殿下让你过去。"
      阿星立刻直起身,又把那枝梅花往里正了正,才推门出去。
      东宫正殿灯火通明。李明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论语》,旁边搁了一碟桂花糕,还是热的。他看见阿星进来,用笔杆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坐。"
      阿星坐下了。
      "跟你说个事。"李明德放下笔,"父皇说从明日起,你跟我一起上课。太傅讲经史的时候你坐旁边听。"
      阿星愣住了:"……我也要上课?"他的心跳了一下。跟殿下一起上课?每天坐在一起?他一想到那个画面,手心就开始出汗了,赶紧在膝上蹭了蹭。
      "怎么,你不想?"
      "不是。"阿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殿下,我是暗卫。"
      "你是我的暗卫。"李明德打断他。他说"我的"两个字的时候重了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我的暗卫不能目不识丁。"
      阿星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去:"……知道了。"
      李明德看了他一眼,把那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吃了再走。今天御膳房做的不太甜。"
      阿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在舌尖化开,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李明德看见了那个眼神,低下头假装翻书,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压平。
      窗外又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敲在窗纸上沙沙响。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吃糕,谁都没说话。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小小的、挨得很近的影子,像两枝挤在同一片雪下的梅。
      阿星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墙上两个影子,然后低下头,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放回碟子里,推到了李明德那边。
      李明德没有抬头。但他翻了一页书之后,伸手拿起了那半块糕。
      阿星看见他咬了一小口,又看见他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他的心口忽然被填满了什么,像那碟桂花糕一样,又软又甜。
      他低下头,用指甲盖在桌板底下悄悄画了一朵五瓣的梅花。
      外面雪还在下。明天太傅要来,他得学会写"阿星"两个字。
      他忽然很想知道——殿下看见他写的"阿星"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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