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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星 永昌十二年 ...

  •   永昌十二年,冬。
      东宫的炭火烧得很旺,李明德趴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个九连环。他晃了一会儿没解开,索性扔了,翻了个身朝殿门的方向躺着。
      他在等人。
      殿门开了一条缝,灌进来一股冷风。李明德立刻撑起半截身子,看见门缝里挤进来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小人。那人穿了一身半旧的短褐,头发束得歪歪的,额发上还沾着雪沫子,进门先朝他咧嘴笑了一下——缺了半颗门牙。
      "殿下。"
      李明德看见那个笑脸,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松快。他翻回榻上趴好,故意皱着眉:"你去哪儿了?"
      "后苑的梅树开了,我去看了。"阿星跑到炭盆边蹲下,两只手伸出去烤火,"殿下昨天说想赏梅,我去踩了点儿,那棵最大的,花最多,没人去。"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明德,那种亮法让李明德心头软了一下。他别过脸去看帐顶,声音故作冷淡:"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要去的。"
      李明德顿了一下。他从榻上下来,趿着鞋走到阿星身边蹲下,低头看见他膝上破了一个洞,裤腿挂着几道毛边,泥星子溅到了小腿肚上。他伸手扯了扯那个破洞。
      "又跟人打架了?"
      阿星别过脸,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没有。爬树挂的。"
      他说"没有"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一截,像是怕李明德不信。李明德没拆穿他。他看了阿星一会儿,后苑那棵梅树他当然知道在哪儿,从东宫走过去起码两里地,要穿过三条宫道、绕过御膳房后墙、翻一道矮门才能到。阿星一个人跑了个来回,在雪地里爬上树替他踩点,回来的时候冻得鼻尖通红,膝盖破了个洞,却先冲他咧嘴笑,说"殿下,花开了"。
      他心里那阵软意忽然翻了个个儿,变成另一种说不清的、微酸的、让他想伸手做点什么的冲动。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一阵,翻出一件自己穿小了的旧袄子——枣红色的,领口滚了兔毛边——抖开搭在阿星肩上:"穿着。"
      阿星整个人愣了一下。袄子明显大了一圈,把他整个上半身裹住了,袖口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只手。他低头看着这件袄子,兔毛蹭着他的下巴,软乎乎的。他搓了搓指尖,闷闷地说:"……我不冷。"
      "你手冰的。"李明德没有退开,就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阿星的脸被捏得微微变形,眼睛睁大了看着他。李明德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息,指腹蹭到一点雪水化开的凉意,松了手,别过脸去,"烤了火再回去。"
      阿星裹着那件袄子蹲在炭盆边,把半张脸埋进兔毛领子里,没再推拒。他闻到了袄子上淡淡的龙涎香——殿下的味道。他红着耳根偷偷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点气味记住似的
      李明德重新趴回榻上,把九连环捡起来继续晃。其实他已经不想解了,只是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晃出点声响才好掩饰心头的浮动。过了很久他又开口:"花开了也不许自己先去。下次等我一起。"
      "哦。"阿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用袖口遮住了半张脸,"那明儿去?雪停了。"
      "明儿再说。"
      两个人没再说话。炭盆里偶尔炸出一两点火星,九连环叮叮当当响着,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阿星烤着烤着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歪在榻边睡着了,额头轻轻靠在了榻沿上。
      李明德放下九连环,偏头看他。
      阿星缩在那件过大袄子里,睫毛上凝着一小点没化的雪水,脸颊被炭火烤出两团淡红。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李明德看了他很久,伸出手,极轻地把那点雪水擦了。他的指腹顺着阿星的眉骨滑下来,又停在他鼻梁上,停了大概三息,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收回手,从榻上扯了条薄毯,轻手轻脚盖在阿星身上,拉到他的下巴,四个角都掖了一下。
      做完这些他又看了一会儿——阿星在睡梦里往毯子里缩了缩,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李明德没听清,凑近了些。
      "……殿下的被子……香。"
      李明德猛地弹开了,后背撞上榻栏,砸出一声闷响。他的耳朵从耳尖烧到了耳根,连带脖子都红了一截。他抓起九连环使劲晃,晃得叮里咣啷响,像要把心口那点不该有的乱跳压下去。
      阿星被吵得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继续睡了。
      李明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露在毯子外面的一小截后颈,手里攥着九连环,攥得铜环硌进掌心。
      他忽然觉得这炭火烧得太旺了。热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殿门外,先帝静静站了很久。
      他透过门缝看见两个孩子,一个趴在榻上攥着九连环假装玩,一个缩在地上裹着毯子睡。炭火融融,屋里只有铜环轻碰的细响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先帝拢了拢大氅,转身走入风雪里。走了几步又停下,低声对身后太监说:"再多拨两筐银霜炭送去东宫。"他停了一下,"那个小的……怕冷。"
      太监低头应了声"是"。
      先帝抬脚继续走,宫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长廊时抬头看了看天上落下来的雪,神情晦暗不明。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袖中的那道密诏,已经藏了七年。
      他在想,这两个孩子将来怎么办。
      他在想,他造的孽,要落到谁头上去。
      他拢紧大氅走进了更深的雪里,像走进一个他亲手挖好的、没有人能爬出来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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