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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顾门谋算 嫁祸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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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的密室在地下三层,入口藏在书房那排书架后面。
顾太傅推开暗门时,石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烛火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身后跟着顾明昭和一个灰袍人。
灰袍人没有说话,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他整个人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密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顾家二爷顾维钧,现任太常寺卿,掌管宗庙祭祀。另一个是顾家四爷顾维邦,官居太仆寺少卿,负责车马驿传。两人见顾太傅进来,同时起身行礼。
“大哥。”
“坐。”顾太傅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灰袍人身上,“这位是暗渊阁的莫长老。”
顾维钧和顾维邦的脸色同时变了。
暗渊阁。三十年前被正道联合剿灭的邪修宗门,光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任何世家大族避之不及。
“大哥,你——”顾维钧压低声音,“你怎么能把这种人带进家里?”
“因为他能帮我们。”顾太傅语气平淡,“坐。”
顾维钧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顾邦则盯着灰袍人,目光里满是警惕。
灰袍人——莫长老,在末座坐下,将斗篷的兜帽往后推了推。
那是一张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活人,像是两盏鬼火嵌在眼眶里。
“顾太傅。”莫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太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长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们要的,我可以给。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事成之后,暗渊阁的人,一个都不许留在京城。”顾太傅一字一句,“你们拿了资源就走,往南疆也好,往西域也好,总之——别让我在京中再看见你们的人。”
莫长老笑了。
那笑容在他青灰色的脸上绽开,像是一朵开在腐肉上的花,说不出的诡异。
“顾太傅放心。”他慢条斯理地说,“京城这地方,人多眼杂,我们也不喜欢。事成之后,我们自然会走。”
顾太傅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莫长老面前。
“这是京城周边三处灵脉的位置,以及云渺宗在城中的暗桩分布。”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你们要的东西,都在上面。”
莫长老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顾太傅果然爽快。”
“少废话。”顾明昭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你们打算怎么做?”
莫长老将纸收入袖中,目光转向顾明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三日后,京城会有一场好戏。”他慢悠悠地说,“城南永宁坊,会有一场'妖祸'。届时,会有百姓亲眼看见云渺宗的修士在城中施法,然后——”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然后,那些百姓会死。”
顾维钧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在京城杀人?”
“不是我要杀。”莫长老纠正他,“是云渺宗的修士要杀。至少,百姓们会这么认为。”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瓷瓶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噬心散',无色无味,服之会令人狂性大发,形如妖邪。”莫长老说,“我会让人提前下在永宁坊的水井中。等百姓发作,我们的修士会扮作云渺宗的人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施法镇压'。然后——”
他手指在瓷瓶上轻轻一点。
“然后,那些百姓会在'镇压'中惨死。而云渺宗的修士,就是凶手。”
密室里一片死寂。
顾维邦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顾太傅抬手制止了。
“继续。”顾太傅说。
“妖祸发生之后,消息会立刻传遍京城。”莫长老不紧不慢地说,“百姓们会知道,云渺宗的修士在城中滥杀无辜。朝廷会震怒,京兆府会拿人,而云渺宗——”
他看向顾太傅,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云渺宗会百口莫辩。”
顾太傅沉默了很久。
“那些百姓……”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都是无辜之人。”
“无辜?”莫长老笑了,“顾太傅,你在朝堂上经营三十年,手上沾的血还少吗?这个时候谈无辜,是不是太晚了?”
顾太傅的脸色沉了下去,但没有反驳。
顾明昭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父亲,此计若成,云渺宗在京城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到时候朝廷再下一道旨意,将修士驱逐出京——”
“不只是驱逐。”莫长老打断他,“我们要的,是斩断修真界与民间的联系。百姓们怕了修士,就不会再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不会再有人帮他们藏匿。正道宗门在民间的根基,会彻底动摇。”
他站起身,朝顾太傅微微欠身。
“顾太傅,事成之后,你答应我们的东西——”
“不会少你的。”顾太傅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莫长老,“这是顾家在青州的三处矿脉令牌,拿着它,你们可以随意开采。里面的灵石矿藏,足够暗渊阁用三十年。”
莫长老接过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收入袖中。
“合作愉快。”
他转身走向暗门,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明昭一眼。
“顾三少爷。”他慢悠悠地说,“你手下那两个跟踪沈清辞的人,被人处理了。以后做事,小心些。”
顾明昭脸色一变:“你——”
“我什么都知道。”莫长老笑了笑,“京城这地方,没有秘密。”
他说完,推开暗门,身影消失在石阶上方。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维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大哥,此人……可信吗?”
“不可信。”顾太傅站起身,目光沉沉,“但他有用。等事成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顾明昭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沈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次,我看你怎么翻身。”
——
谢府。
暗卫跪在书案前,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顾府那边有动静。”
谢临渊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说。”
“昨夜子时,顾太傅、顾明昭、顾维钧、顾维邦四人,在顾府书房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有一个灰衣人从侧门进入,在书房中待了约两炷香的时间。”
“灰衣人?”谢临渊抬起头,“什么来路?”
“属下无法靠近。顾府书房周围布了暗哨,属下只能在远处监视。但属下注意到,那个灰衣人离开时,身上带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令牌。看不太清,但像是……某种信物。”
谢临渊放下毛笔,靠回椅背。
“还有呢?”
“今日早朝之后,顾明昭去了城南永宁坊,在一家茶楼里坐了约半个时辰。他见了什么人,属下没有查到。但他离开时,神色很得意。”
谢临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永宁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微沉。
安福客栈就在永宁坊。沈清辞之前去过那里,发现了蚀骨灰。顾明昭又往永宁坊运过东西,现在又亲自去了一趟。
永宁坊,到底藏着什么?
“大人,还有一件事。”暗卫犹豫了一下,“属下在顾府附近监视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顾府后巷的井水里,有一股极淡的阴煞之气。”暗卫道,“属下起初以为是错觉,但仔细感知之后,确认无误。那口井被人动过手脚。”
谢临渊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阴煞之气?”
“是。很淡,寻常人察觉不到,但属下修过感知之术,勉强能捕捉到。”
谢临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顾府后巷的井水被人动了手脚,顾明昭去了永宁坊,暗渊阁的人进了顾府——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
顾氏,在与邪修勾结。
但他没有证据。
暗卫的感知不能作为呈堂证供,顾府的井水他也不可能公然去查。至于那个灰衣人,更是连脸都没有看清。
“继续盯着。”谢临渊转过身,声音冷冽,“顾府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暗卫身上。
“永宁坊那边,加派人手。顾明昭去那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都要查清楚。”
“是。”
暗卫退下后,谢临渊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案上堆积的密报。
顾氏与暗渊阁勾结——这个推断太大胆了,大胆到一旦传出去,就是朝野震动。但他没有证据,只有零星的碎片和直觉。
而直觉,从来都不是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他想起沈清辞。
那个云渺宗的修士,此刻应该也察觉到了什么。以他的敏锐,不可能对顾氏的动静毫无感知。
谢临渊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沈清辞今日去了城南的几家药材铺,询问南疆药材的买主。他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但也没有放弃。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执着。
也更危险。
谢临渊将密报放下,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三日后,京城会有一场好戏。
他不知道那场好戏是什么,但他知道——
沈清辞,一定会在台上。
——
沈清辞是在茶馆里听到那些流言的。
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是京城最热闹的长街,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叫卖声、笑骂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但他在听隔壁桌的谈话。
“听说了吗?云渺宗的修士在京城杀人了。”
“哪个云渺宗?就是那个修仙的门派?”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在城南永宁坊施法,杀了好多百姓。官府都惊动了,正在拿人呢!”
“真的假的?修仙的人不是应该降妖除魔吗?怎么会杀人?”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都在传,说云渺宗的修士其实跟妖邪没什么区别,都是些祸害……”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流言。
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下楼。
走出茶馆,他沿着长街慢慢走,耳朵却没有闲着。
“……云渺宗的修士,听说在永宁坊杀了人……”
“……可不是嘛,我二舅家的邻居亲眼看见的,说那些修士穿着白衣,在街上施法,然后就有人倒下了……”
“……朝廷早就该管管这些修士了,整天飞来飞去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害人……”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街巷中蔓延。
沈清辞走了三条街,听到的版本各有不同,但核心都一样——云渺宗的修士在京城杀人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些百姓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云渺宗的人。他们只是听说了流言,然后像传闲话一样传给了下一个人。
但流言传得越多,云渺宗的名声就越臭。
等到有一天,所有人都相信云渺宗的修士是杀人凶手时,真相就不重要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永宁坊走去。
他要去看看,流言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永宁坊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但今天,巷子里多了很多人。
不是住户,是看热闹的。
他们围在安福客栈门口,对着封条指指点点。
“就是这里,听说那个云渺宗的修士就是在这间客栈里杀人的……”
“可不是嘛,官府都封了,肯定是出了大事……”
“这些修士啊,表面上一副清高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
沈清辞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话,目光沉了下去。
安福客栈被封,是因为他发现了蚀骨灰。但现在,流言却变成了“云渺宗的修士在客栈里杀人”。
有人在操纵这些流言。
而且操纵得很巧妙——用真事做骨架,用谎言做血肉,让流言看起来像是真的。
沈清辞转身离开永宁坊,朝宣阳坊走去。
他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
苏砚的死,陈大牛的命案,安福客栈的蚀骨灰,顾明昭的威胁,朝堂上的博弈,还有现在这些来势汹汹的流言——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顾氏。
但顾氏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回到宣阳坊的院子,推开门,在石桌旁坐下。
袖中的断玉牌贴着腕子,冰凉刺骨。
沈清辞取出玉牌,放在桌上,看着月光下那截断裂的边缘。
苏砚临死前在墙壁上刻下的三个字——“顾”“渊”“死”。
顾,是顾氏。
渊,是暗渊阁。
死,是结局。
苏砚在告诉他,顾氏和暗渊阁联手了。
但他们要做什么?
沈清辞闭上眼,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制造祸事,嫁祸云渺宗,煽动百姓敌视修士——
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云渺宗在民间的名声会彻底崩塌。百姓不再信任修士,不再给他们通风报信,不再帮他们藏匿。正道宗门在民间的根基,会被连根拔起。
而朝廷,正好可以借机打压修真界,将修士驱逐出城镇,甚至——
彻底剿灭。
沈清辞睁开眼,目光沉沉。
一张针对正道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已经站在了网中央。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沈清辞站起身,将断玉牌收回袖中,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乌云遮月,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那张网什么时候会收拢,但他知道——
时间不多了。
——
与此同时,顾府。
顾明昭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密信,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父亲,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他将密信递给顾太傅,“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云渺宗的修士是杀人凶手。”
顾太傅接过密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做得好。”
“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等那场好戏开场。”顾太傅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三日后,永宁坊。”
顾明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沈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阴冷,“这次,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顾太傅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明昭。”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们走的这条路,一旦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顾明昭转过身,目光坚定,“但父亲,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云渺宗的人已经查到了我们头上,若不先下手为强,死的就是我们。”
顾太傅没有说话。
他想起密室里莫长老那张青灰色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那瓶“噬心散”。
无辜的百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去吧。”他说,“三日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
顾明昭转身走出书房,脚步轻快,像是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顾太傅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堆灰烬,久久没有动。
窗外,乌云遮月,一片漆黑。
暴风雨,就要来了。
——
沈清辞在窗前站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换了一身衣裳,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沿着河边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柳条的沙沙声。
沈清辞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人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像是在等人。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
谢临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沈仙长。”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巷子,“好巧。”
沈清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谢临渊,目光平静,但心底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点。
这个人,又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擦肩而过。
他在等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步,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临渊先开了口。
“沈仙长近日,可曾听到什么流言?”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动。
“谢大人指的是什么?”
“关于云渺宗的。”谢临渊语气平淡,“关于修士杀人的。”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听到了。”
“信吗?”
“不信。”
谢临渊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冷峻的脸柔和了几分。
“我也不信。”他说,“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
“三日后,永宁坊会有一场祸事。沈仙长,最好离那里远一些。”
沈清辞的瞳孔微缩。
“谢大人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谢临渊转过身,背对着他,“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侧过头,目光从肩膀上方投过来,带着一丝深意。
“那张网,比你想的更大。”
说完,他迈步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三日后,永宁坊。
祸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沈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朝永宁坊的方向走去。
他不会躲。
从来不会。
——
巷口,谢临渊停下脚步。
暗卫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
“大人。”
“他去了哪里?”
“永宁坊。”
谢临渊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沈清辞不会躲。
这个人,和他一样,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让。
“加派人手。”他声音很淡,“三日后,永宁坊,不许出任何差错。”
“是。”
暗卫退下后,谢临渊独自站在巷口,看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一场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