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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宴赴约 风云满堂
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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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帖子是辰时送到的。
沈清辞接过那只朱漆描金的帖子时,送帖子的内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丢下一句“午时三刻,玄武门外候着”,便转身走了。
他展开帖子,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皇帝赐宴群臣,凡京中六品以上官员、有爵位在身者,皆需出席。帖子末尾,用小字添了一行——“闻近日有方士入京,道法精深,特召入宫,以光盛典”。
方士。
沈清辞将帖子翻过来,背面沾着一枚暗红色的指印,像是朱砂,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沈兄。”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沈清辞将帖子收入袖中,抬头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银丝冠,手里摇着一柄折扇,笑容温润,看上去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但沈清辞认得他——柳渡云,太清观俗家弟子,筑基后期修为,在京城经营着一家书铺,实则是云渺宗安插在城中的暗桩之一。
“帖子到了?”柳渡云走进院子,压低声音。
“到了。”
“那就好。”柳渡云收起折扇,神色变得郑重,“这次宫宴,是顾太傅一手促成的。名义上是宴请群臣,实际上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京城里所有能说上话的人都聚在一起,好让他的人在那场'好戏'上演之前,先在朝堂上把风放出去。”
沈清辞看着他:“好戏?”
“永宁坊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沈清辞淡淡道,“流言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说我云渺宗的修士在城中杀人。”
“那只是前菜。”柳渡云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顾府的人这几日在永宁坊暗中活动频繁。他们似乎在准备一场更大的祸事,打算在宫宴之后的第二日动手。到时候,所有的罪证都会指向云渺宗。”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所以这次宫宴,我必须去。”
“对。”柳渡云点头,“你以方士的身份入宫,可以近距离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顾太傅、顾明昭、还有那些与顾氏来往密切的官员——他们都是你的目标。”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清辞。
那是一块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柳”字,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云纹。
“这是太清观的令牌,持此令可以出入宫禁。”柳渡云道,“我已经打点好了,今日负责查验令牌的内侍是我的人。你进去之后,以'清虚真人'的身份行事,不要暴露真实身份。”
沈清辞接过令牌,收入袖中。
“还有一件事。”柳渡云犹豫了一下,“据说今日宫宴,谢临渊也会出席。”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动。
谢临渊。
那个在巷子里与他两次相遇的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是什么人?”
“当朝权臣,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柳渡云语气郑重,“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厉,是顾太傅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但他……不是我们的朋友。”
“我没说过他是朋友。”沈清辞淡淡道。
柳渡云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总之,在宫宴上小心些。那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
午时三刻,玄武门外。
沈清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玉簪束了,手持一柄拂尘,看上去仙风道骨,颇有几分方士的风范。他腰间挂着柳渡云的令牌,在宫门口排队等候查验。
前面是一长串的马车,都是来赴宴的官员。朱轮华盖,仆从如云,排场一个比一个大。
沈清辞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末尾,既不张望,也不焦躁,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
但他的耳朵没有闲着。
“前面那是谁家的马车?”
“顾太傅的。看见那面旗子了吗?金色云纹,那是顾氏的族徽。”
“顾家今天好大的阵仗,听说连久病的顾老太爷都来了。”
“可不是嘛,顾太傅要是有意造势,谁能拦得住……”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辆最华丽的马车上。车帘半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在车内,面容清癯,目光如炬,周身萦绕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顾太傅。
沈清辞认得他。那日早朝,就是这个老人在金銮殿上侃侃而谈,要将修士赶出城镇。
马车缓缓驶过宫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继续前行。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轮到了沈清辞。
他递上令牌,查验的内侍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真人请。”
沈清辞收回令牌,迈步走进玄武门。
宫墙高耸,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禁军,面无表情,像是一尊尊石像。
引路的内侍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沈清辞跟在后面,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宫殿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但沈清辞注意的不是建筑,而是人。
宫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赴宴的官员,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独自前行,有的面带微笑,有的神色凝重。每个人都在笑,但每个人的笑容背后,都藏着不同的东西。
“这边走。”内侍将他领到了一座偏殿前,“宴席设在含元殿,真人先在偏殿稍候,待杂戏、幻术、戏法、傀儡戏、说书依次献艺之后,方士再入殿献艺,论道演法。”
沈清辞点了点头,走进偏殿。
偏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来献艺的。有穿着戏服的伶人,有耍杂技的江湖艺人,有变戏法的术士,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穿着道袍的方士。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拂尘搁在膝上,闭目养神。
但他的心思没有在修行上。
他在想方才在宫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顾太傅的阵仗。
那辆最华丽的马车,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那些跟在马车后面、浩浩荡荡的仆从——
顾氏今日,是刻意在造势。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顾家有多大的权势,多深的根基,多广的人脉。
这是在做给谁看?
给皇帝看?给朝臣看?
还是给……他看?
沈清辞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门外。
一个官员正从门前走过,脚步匆匆,神色慌张,像是出了什么事。
“大人,出事了……”一个内侍小跑着追上去,压低声音,“含元殿那边……”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门边,目光追着那个官员的背影。
含元殿。
宴席的地方。
他正要出去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清虚真人。”
沈清辞转过身。
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方士正朝他走来,笑容满面,拱手行礼。
“久仰久仰,在下清和真人,久居终南山,今日入宫献艺,得遇同道,三生有幸。”
沈清辞微微颔首:“清和真人。”
清和真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真人可知道,今日这宫宴,为何要召我们这些方士入宫?”
“不知。”
“因为顾太傅。”清和真人神秘兮兮地说,“顾太傅近日得了一位高人指点,说宫中有邪气作祟,需要方士作法驱邪。所以今日宫宴,特意召我们入宫,一方面是为宴席助兴,一方面也是为了……驱邪。”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静。
“驱邪?”
“是啊。”清和真人叹了口气,“近日京城不太平,灾异频发,听说都是妖邪作乱。顾太傅忧心忡忡,这才请了这么多方士入宫……”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沈清辞没有接话。
他想起柳渡云说过的话——“他们似乎在准备一场更大的祸事,打算在宫宴之后的第二日动手。”
驱邪。
妖邪作乱。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清和真人。”他开口,声音平淡,“你方才说,顾太傅得了一位高人指点。那位高人是谁?”
清和真人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那位高人法力高强,顾太傅对他十分信任……”
他还要再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宴席开始了。”清和真人立刻收住话头,整理了一下道袍,“真人,我们该入殿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拿起拂尘,跟着众人走出偏殿。
——
含元殿是宫中最大的宴殿,可同时容纳数百人。
沈清辞走进殿中时,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皇帝坐在上首的龙椅上,身穿明黄龙袍,面容肃穆,看不出喜怒。他左右两侧,分坐着宗室亲王和后宫嫔妃。
再往下,是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坐两侧。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每人面前一张紫檀木的案几,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
沈清辞的目光快速扫过殿中众人,然后落在了左侧第三排的一个位置上。
顾太傅。
今日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官袍,腰束金带,头戴乌纱,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上去就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他身旁坐着顾明昭。今日顾明昭也换了一身正装,锦衣玉带,头戴金冠,看上去意气风发。他正侧身与旁边一个官员说话,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沈清辞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继续扫视。
然后,他看到了谢临渊。
谢临渊坐在右侧第五排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微微下垂,像是在看着杯中的酒液,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的坐姿很放松,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放在桌案下面——那个位置,恰好是佩刀的位置。
这个人,即使在宫宴上,也没有放下警惕。
沈清辞收回目光,跟着其他方士一起,在殿角的蒲团上坐下。
他们这些献艺的人,没有资格和官员们同坐,只能在殿角另设一处席位,等着皇帝点名献艺。
“诸位卿家。”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今日设宴,一是为贺太后寿辰,二是为慰藉群臣近日辛劳。诸位不必拘礼,尽情畅饮。”
“谢陛下。”群臣齐声应道。
皇帝点了点头,身旁的内侍立刻尖声唱道:“宴始——奏乐——”
丝竹声起,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殿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官员们举杯畅饮,谈笑风生,表面上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沈清辞注意到,在那片祥和之下,暗流涌动。
他看到顾太傅举起酒杯,朝对面的一个官员微微颔首。那个官员立刻会意,起身离席,走到殿角,与另一个官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看到顾明昭的目光不时地扫过殿中众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还看到——
谢临渊抬起了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看着他。
隔着整座大殿,隔着数十个官员和舞姬,隔着丝竹声和欢笑声,谢临渊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像是一直在等他出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一瞬。
然后,谢临渊举起酒杯,朝他的方向微微一敬。
沈清辞没有动。
他只是平静地与谢临渊对视,目光不避不退。
那一瞬间,殿中的丝竹声、欢笑声、交谈声,似乎都远去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坐在殿角,身着道袍,手持拂尘。
一个坐在席间,身着官袍,手持酒杯。
隔着满殿的风云,隔着不可言说的立场,隔着尚未揭开的秘密——
然后,谢临渊率先收回了目光,转头与身旁的一个官员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沈清辞也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看着膝上的拂尘。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个人。
又出现了。
他向他敬了一杯酒。
这是什么意思?
挑衅?试探?
还是……
“方士献艺——”内侍的唱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清辞抬起头,看到殿中央的舞姬已经退下,换上了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艺人。有耍杂技的,有变戏法的,有演傀儡戏的,一个接一个,精彩纷呈。
殿中响起阵阵喝彩声。
沈清辞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艺人卖力的表演,心思却不在这里。
他在想谢临渊那个眼神。
他在想顾太傅那番做作的姿态。
他在想顾明昭嘴角那抹得意的笑。
他在想永宁坊那场即将到来的祸事。
所有的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罩在中间。而他,必须在这张网收拢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幻术献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术士走上大殿,手里托着一个空碗。他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猛地翻转碗口——
一条金色的鲤鱼从碗中跃出,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入另一个空碗中,溅起一片水花。
殿中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沈清辞看着那个术士,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人身上,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
是修士。
而且,不是正道修士。
那个术士表演完幻术,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退下。经过沈清辞身边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清辞的脸。
那一瞬间,沈清辞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灰气。
噬魂符的气息。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暗渊阁的人。
竟然混进了宫里。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落在顾太傅身上。
顾太傅正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那个术士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那一瞬间,沈清辞什么都明白了。
那场“好戏”的序幕,不是从永宁坊开始的。
是从这座含元殿开始的。
是从这场宫宴开始的。
他们要在满殿文武百族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将云渺宗,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的手按在拂尘上,指尖微微发凉。
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因为他知道——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殿中的丝竹声还在继续,笑声还在继续,杯盏交错还在继续。
但沈清辞知道,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下,一场足以颠覆京城的风暴——
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方士献艺——”内侍的唱礼声再次响起。
沈清辞站起身,拂尘轻扬,迈步走向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走到大殿中央,朝皇帝行了一礼。
“贫道清虚,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你就是近日入京的那位方士?”
“正是。”
“听闻你道法精深,可否为朕展示一番?”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偏移,扫过顾太傅,扫过顾明昭,最后落在谢临渊身上。
谢临渊正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审视,有兴味,还有一丝……期待。
沈清辞收回目光,朝皇帝微微躬身。
“贫道遵旨。”
他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一道清光从他指尖流出,在大殿中央凝成一朵青莲。
莲花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淡淡的光华,清香四溢,满殿皆闻。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朵凭空出现的青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撼。
“好美……”有人低声赞叹。
“这是……仙术吗?”
“不愧是方士,果然有真本事……”
顾太傅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明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而谢临渊——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那朵青莲上,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沈清辞站在大殿中央,白衣如雪,拂尘轻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皇帝身上。
“陛下,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看着那朵青莲,目光中满是惊叹:“讲。”
沈清辞微微躬身。
“近日京城流言四起,皆言修士作乱、妖邪横行。贫道以为,此乃无稽之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正道修士,以降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若有人打着修士的旗号作乱,那必定是邪修冒充,意图嫁祸正道,搅乱朝局。”
殿中一静。
顾太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清辞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道:“贫道斗胆,请陛下明察。莫让奸人得逞,莫让正道蒙冤,莫让天下苍生,失去最后的庇护。”
他的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皇帝缓缓开口。
“你所言,朕会命人详查。”
沈清辞再次行礼:“陛下圣明。”
他收起拂尘,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经过顾太傅身边时,他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亮出了自己的剑。
——
宫宴散场时,天色已暗。
沈清辞走出玄武门,抬头看了看天空。
乌云遮月,一片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夜色之中。
身后,宫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辞没有回头。
他知道,在宫门的另一侧,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
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那张网收拢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在那场祸事上演之前,阻止它。
在更多的人死去之前——
终结这一切。
夜色深沉,将他的身影吞没。
但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宫墙之上,谢临渊负手而立,看着沈清辞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