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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聚光灯下 七月十四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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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号下午,沈栀到了杭州。
方棠在火车站出站口等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衬衫,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烫了卷。两个人隔着人群看见对方的时候都抬了一下手。方棠走过来帮她提了一个袋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出门会紧张。现在没有那种‘我在赶路’的感觉了。”
沈栀跟着方棠走出火车站,杭州七月的天比成都湿一些,空气里的水分更重,走在外面像被一层薄薄的暖湿毛巾裹着。“可能是习惯了。这几年跑来跑去,出差跟组多了。”
“不是习惯。”方棠偏头看了她一眼,“是你现在知道有人在那头等你。跟以前不一样。”
沈栀没有反驳。她跟着方棠上了地铁,两个人靠窗站着,车厢里人不多,地铁驶出地面的时候阳光从车窗灌进来。方棠靠着扶手杆看她。“明天晚上他演出?”
“嗯。在音乐节,压轴场。”
“你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上台。”
“你就是紧张。你说‘又不是我上台’的时候嘴角在往下压。”
沈栀侧过头去看窗外。杭州的城市轮廓在窗外缓缓展开,比成都更平整,天空的云也更疏朗一些。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对银栀子花耳钉——它们在口袋里,她今天没有戴。她想留着明天戴。方棠没有再问,安静地陪她坐完了剩下的路程。
方棠在杭州出差住的是一间公司租的公寓,不大但干净,客厅的窗朝西,傍晚的时候夕阳会整个漫进来铺满地板。沈栀把行李放在客卧的床上,然后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杭州的天。天空是那种被暑气蒸得有些发白的蓝,云很淡。她打开手机,看见陆予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彩排完了。场地很大。明天晚上你坐在中间的位置就行。”
她回:“方棠说杭州的夜景很好看。明天演完你带我去看。”
“好。订了那家茶馆。能看到整片西湖。”
她看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窗外。七月的杭州正处在夏天最盛的时候,窗外的蝉鸣声从树丛里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像一整面会呼吸的墙。她把手机放在旁边,靠着窗台,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蝉声。她在想——明天晚上,他会站在台上。她会坐在台下。她认识他八年了,这是第一次在这么大场面上看他演出。以前的演出都是小酒吧、Livehouse、老厂房改造的场地,顶多两三百人。而明天,是音乐节,压轴场,台下可能有几千人。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聚光灯打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的声音从巨大的音箱里推出来,扩散到整个场地。她想——那应该是她认识的他应该站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沈栀开始准备。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化了很淡的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半身裙,简单干净。出门之前她对着镜子把那对银栀子花耳钉戴上了,银饰碰到耳垂的时候凉了一下,很快就焐热了。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上包出了门。
方棠开车送她到音乐节场地附近。场地在杭州郊区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搭了一个巨大的舞台,舞台上方悬着一排排灯光架。沈栀到的时候天还没黑,她穿过人流找到自己座位的区域——中间靠前的位置,视野正好正对舞台中央。她坐下来抬头看着舞台上正在调音的调音师,看着那些被夕阳照成金色的音响设备和乐器架,心里的那一小片像湖水一样安静地铺开着。
方棠坐在她旁边。“紧张吗?”
“现在不紧张了。”
“他看到你的时候会紧张。”
沈栀笑了一下。天边的光线正在变暗,舞台上的灯开始亮起来。前面的几个乐队陆续演完,天色从深蓝变成墨蓝,最后彻底暗下去。当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报出陆予名字的瞬间,舞台的灯光猛地亮起来——先是两排侧光扫过观众席,然后正中央的追光灯打在舞台正中央的那个人身上。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那把原木色的吉他挂在他身前,琴头系着那根褪色的红绳。他低头调整了一下麦架的位置,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沈栀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她看见了他在聚光灯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他看见了她。她坐在几千人中间,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裙子,耳朵上那两枚银栀子花耳钉在舞台的侧光里闪了一下。他看见她之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对观众的笑,是对她的。
他开口了。第一首歌是一首快节奏的,鼓点和贝斯一起推进,他的声音通过巨大的音箱推到全场。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稍微侧了一下身,朝她坐的位置方向看了一眼。沈栀坐在台下,被音乐的音浪包裹着,被舞台的灯光包裹着,被几千人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的氛围包裹着。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跟着鼓点一起震动着。她看着他站在聚光灯下唱歌的样子——那个画面跟八年前在废弃美术馆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钨丝灯泡和追光灯,破旧的窗台和巨大的舞台,一个听众和几千个听众。他在光里,她在台下。
她听他唱完了整场。他唱了很多歌,有老的、有新的、有快节奏的、有慢的。他唱《等你长大》的时候,她把手机举起来录了一段。她在录影的屏幕里看着他的脸——聚光灯把他照得比平时更亮一些,眼窝下面的阴影更深一些。他在唱副歌的时候有一瞬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嘴唇在唱到“下一次花开”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她按下了停止录影的按钮,把手机放下。她忽然觉得——他想让她记住这个画面,不只是耳朵记住,是整个人记住。
他的压轴曲是一首新歌。他说“这首歌是今年写的,没有发行过,今晚是第一次在台上唱。写给一个人。”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低头拨了第一个和弦。那首歌的旋律她很熟悉——就是他在成都窗台前面反复改了很多遍的那段旋律,她曾经在谱纸的边角看到一个标题:“窗台”。他唱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跟一个人说话,而不是在对着几千人唱歌。副歌的部分有一段吉他独奏,她听见他把那段旋律的结尾做了一次变奏——加了一个上扬的音,跟她当初蹲在他面前哼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她坐在台下,灯光把她眼睛里的水光藏得很好,她知道了,那句话是说给她一个人的。
演出在掌声和欢呼声里结束了。他鞠躬、收琴、转身走向后台。观众席开始散场的时候沈栀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方棠在旁边捅了一下她的胳膊。“你不去后台找他?”
“他说演完来找我。”
“那他找不到你怎么办?”
“他知道我在哪儿。”
她在座位上又坐了几分钟。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灯光从舞台上的表演灯光切换成了场地的照明灯,明亮而均匀。她站起来正要往后台的方向走,一转头看见他已经从侧台出来了——没有带吉他,穿着那件黑色短袖衬衫,穿过散场的观众往她的方向走。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舞台的余热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他的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从头到尾。”
“新歌听到了?”
“听到了。副歌的结尾我认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她。“那个部分——是你给我写的。”
“我没写。我只是哼了一下。”
“你哼的那一下,就是那个结尾。”
方棠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先去停车场等你们。”然后转身走了。他们俩站在散场后的舞台前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周围的草地上散落着喝空的饮料杯和节目单。舞台上的音响设备正在被工作人员拆卸,偶尔传来一声电线被拔开时的电流爆裂声。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耳钉。银质的,经过一场演出的灯光照射和夏夜空气的冷却,有一点点凉。
“你今天戴了。”
“今天要给你看。”
“很好看。”
她伸手握住了他碰她耳钉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比她想象中热一些,带着舞台灯光烤过的余温。“走吧。你说要带我去看西湖。”
“嗯。走吧。”
他们出了场地,叫了一辆车。杭州夏夜的空气比成都更湿润一些,车窗半开着灌进来的风带着草叶的气味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音乐声。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她的侧脸。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她的脸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座椅上的手。她的手指回握了他。
茶馆在西湖边一座老建筑的二楼。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茶馆里没什么人了。老板认识陆予,给他留了靠窗的位置。两个人坐下来,窗外是整片西湖的夜景——湖面在夜色里是深灰色的,上面浮着几艘亮着小灯的游船,远处山影上有一道细长的桥的轮廓。她靠在窗边看着湖面。“好看。”
“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地方应该带你来看。”
“你上次来排练的时候就想好了?”
“嗯。上次在西湖边录完那段视频的时候就想好了——等你来,带你坐在这个位置,看这片湖。”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有一点涩,然后回甘。她转头看着他。夏夜的暖风从窗缝里透进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动了一下,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你今天在台上紧张吗?”
“上台前有点。上台之后看见你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的话,台下就不是几千个人。台下只有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茶叶。“那你以后每次演出——我都在台下。”
“好。那你以后每次演出——你都来。”
“你是在给我布置任务?”
“嗯。一个长期的、没有截止日期的任务。”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茶馆窗边的灯光里,他的瞳孔被照成暖褐色。她点了点头。“那我接。”
那天晚上从茶馆出来已经接近午夜。两个人在西湖边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湖面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银色光纹。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她发现他今天走路的节奏不太对——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迈步的时候在控制着某种他不想让她察觉到的东西。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在路灯下看起来正常,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点。
“你累了吗?”
“有点。今天体力消耗大。”
“那我们回去休息。”
“嗯。”
他走了一会儿之后在湖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湖面。夜风吹过来,湖面上的光纹碎成更小的一片。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比平时略重了一点点。她没有说话,只是挨着他坐着,让他靠着她的肩膀。湖边的夏夜很安静,蛙鸣从远处的芦苇丛里传过来,像细碎的鼓点。
“陆予。”
“嗯。”
“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成都?”
“嗯。下午三点。”
“那明天上午——我陪你在杭州走走。”
“好。”
他在长椅上靠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她伸手扶了他一下。他的手臂在她掌心里比平时沉一些,像一个被重物压过、还没完全恢复弹性的东西。她松开手的时候觉得他的手臂温度偏凉——刚才在舞台上的那种热已经散尽了,现在他的皮肤触感跟夏夜的空气温度差不多。
“你晚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一块能量棒。”
“就一块?”
“上台前吃不下。”
“那回去之后我帮你煮个面。”
“好。”
回去的路上他在出租车里靠着窗边睡着了。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他的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呼吸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汽。她低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掠过来又暗下去,他的眉眼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显得疲惫,像一个被抽走了很多力气的人。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搁在座椅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
沈栀回到公寓的时候方棠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书。她扶着陆予进了客卧,他在躺下来的时候闭着眼睛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不用叫太早”,然后翻了一个身,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她站在客卧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关上门走出去。方棠在客厅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起来好累。”
“嗯。今天演出消耗大。”
“那你也早点睡。”
沈栀点了点头。她坐在客厅的窗台上,杭州的夏夜在她面前铺开。她伸手摸了一下耳钉——银质的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栀子花的形状贴着她的耳廓,像一小片不会掉的标记。她觉得今天晚上的一切都很好。他在台上唱歌的样子、他在西湖边跟她说的那句话、他靠在长椅上半闭着眼睛的样子——都很好,都像他们终于走到了应该走到的地方。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准备关窗睡觉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城市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灯,夏夜的蝉鸣在远处持续着。她拉上窗帘,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想——明天上午还能跟他一起走一走杭州的街巷。然后下午一起回成都。然后窗台上的花还在开。日子还是那个慢慢往前走的节奏。她翻了一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隔壁的房间里,陆予并没有睡着。他躺在客卧的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他侧着身,一只手按在右下腹的位置。那种钝痛今天晚上演出结束后就一直在——之前只是偶尔出现,像一阵被风吹散的信号,现在却持续着,不剧烈但恒定,像一根细针被留在那里。他没有动,没有开灯,没有去喝水,也没有叫醒任何人。他只是在黑暗中躺着,把呼吸放慢,等待着那一阵隐痛过去。
它过了很久才慢慢退去。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的时候,冷汗已经把额前的头发微微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