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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杭州来信 陆予在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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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予在杭州的第三天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排练厅的窗户,窗外是一棵正在开花的合欢树,粉红色的绒花从枝头密密地垂下来,像一小团一小团被夕阳染了色的云。配文只有三个字:“像你吗?”
沈栀放大照片看了半天。合欢花是毛茸茸的、软乎乎的,跟栀子花的清晰轮廓完全不一样。她回:“不像。栀子花才像我。合欢花像你——看起来软,其实硬。”
他秒回:“那栀子花看起来硬?”
“看起来硬。但花瓣一碰就碎。”
“那我像合欢花。看起来软,其实硬。我们俩刚好反过来。”
她坐在窗台上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小栀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她把手机放下,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把目光转回窗外的成都傍晚。六月的天暗得晚,窗台上的几盆花在夕光里被染成橘红色。她想——他走的时候说一周,今天第三天了。还有四天。四天之后他回来。
他在杭州的排练很密集。每天从早上九点进棚,一直到晚上七八点才出来。但他每天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一条语音,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只是几个字:“今天把两首新歌走了一遍。调音台出了问题,修了一个下午。晚上吃了西湖醋鱼,一般。不如成都的火锅。”
沈栀每天收工之后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不急着回。她会坐在窗台上把今天的内容整理成一个顺序,然后挑其中一张照片或者一段语音来回。这种节奏像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细线,每天被拨动一次,确认两端都还在。
第四天,他发来一段视频。视频很短,十二秒,拍的是一片湖面。湖是西湖,傍晚时分,水面上铺着一层碎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影被暮色勾成淡紫色的轮廓。视频最后几秒,镜头转过来对着他自己的脸,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说了一句:“等你来的时候,我们来看这个。”
沈栀把那十二秒的视频看了六遍。然后她回了一句:“七月十五号。我在台下。到时候你带我去看。”
“好。带你去。”
第五天晚上他打了一通语音电话。她从片场回家的路上接的,耳机线垂在胸前,她走在成都初夏的街道上,路灯的光从头顶一盞一盞地掠过。“今天练了一首新歌。”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背景有排练厅残留的低频嗡鸣。“还没写完,但副歌有了。”
“什么副歌?”
“你明天听听看。”
“你录了?”
“录了一个小样。不完整。但副歌录完了。”
“那你发给我。”
“不发。回来唱给你听。”
她站在路灯下面,耳机里他的声音在成都六月的夜风里显得比平时近。“那你回来的时候,我在门口接你。”
“还带着猫?”
“带着。猫也要接你。”
第六天的上午,沈栀在“归途”接了一单修复工作。这次的逝者是一位很年轻的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孔上的损伤不大但需要精细的还原。她化了将近三个小时,每一层颜色都调得很薄,像在给一张被水浸湿了的画纸重新上色。收工之后她坐在“归途”后面的小院子里喝了一杯茶。刘姐今天也在,抽着烟靠在院墙上。她吐了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你今天化得比平时慢。”
“嗯。那家属看着年轻。”
“年轻就更要化仔细。年轻的人才值得多花时间。”
沈栀握着茶杯没有接话。她看着院子墙角那棵正在开花的石榴树,橘红色的花朵在六月的阳光下亮得扎眼。她想——如果他今天打电话来,她要说“今天化了一个很年轻的人,化完之后我觉得花时间是对的”。
第六天晚上他没有打电话来。发了一条消息,说排练到很晚,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来。她回了一个“好,到了发消息”,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澡了。热水冲在她肩膀上,水汽把浴室的玻璃蒙成一片白雾。她闭着眼睛站在水流下面,听见小栀在浴室门外挠门的声音。
第七天。她早上七点醒来的时候手机亮着,有一条凌晨四点多发来的消息:“落地了。在机场。早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她已经从机场出来了。沈栀从床上坐起来,穿着睡衣走到客厅,推开窗。六月的晨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凉和干净。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小栀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衣服,下楼。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已经看见他了——他坐在路沿上,行李箱靠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豆浆在喝。他还是穿着去杭州时候那件灰色短袖,头发有些长了,看起来像没来得及修剪的样子。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低头看着他。他抬起头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早到了。想着你还在睡,就没发消息。”
“你几点起来的?”
“三点。睡不着,干脆去机场了。”
他站起来。她忽然发现他比走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整个人比走的时候多了一层被排练和旅途磨损过的薄边。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手覆上她贴着他脸颊的那只手,把她的手心在自己脸上按了一会儿。
“你瘦了。”
“排练累的。回去补回来。”
“那你回去吃早饭。”
“想喝你煮的粥。”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弯腰拎起他的行李箱。“走吧。煮粥。”
小栀蹲在二楼的楼梯拐角等他们。他上楼的时候猫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跑过来,用脑袋蹭着他的脚踝,绕着他的裤腿打了两个圈。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个早晨沈栀煮了粥。他把行李放回房间之后换了件干净的T恤,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站在灶台前面搅粥的样子。她的背影被早晨的光勾出一条柔和的边线,小栀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锅的方向,尾巴尖微微翘着。
“你在看什么?”她没回头。
“看你煮粥。我早上三点起来赶飞机,就为了看这个。”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看吧。粥还要一会儿。”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能感觉到他靠过来的重量——比平时沉一些,像一个在外面走了七天的人把所有的累都搁在了她身上。她没有动,继续搅粥,他的手环在她腰前,十指松松地交握着,小栀在他们脚边蹲着等粥好的时候掉下来的米粒。
他们吃早饭的时候他坐在对面,喝了两碗粥。喝完第二碗他把筷子放下,看起来整个人才有了些活过来的迹象。“杭州的排练怎么样?”
“合练走通了。两首新歌的编曲定了。舞台灯光的设计也看了——七月十五号晚上的那场会有特殊效果。”
“什么样的特殊效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藏着?”
“嗯。藏到七月十五号。”
她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的样子。他把那只碗又端起来喝掉了最后一小口粥底,然后放下碗筷,靠回椅背,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徐曼的事——办完了。她消息我说手续清了。”
沈栀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了搅粥。“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杭州的时候收到的消息。那天在排练间隙看了一眼手机,删掉了,没回。想着回来当面跟你说。”
她点了点头。阳光从窗台那边照过来,在餐桌的白色桌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没有追问细节。“那你放下了?”
“嗯。放下了。”
她伸手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拿过来握了一下。“那好。”她说,“放下就好。”
那天下午他补了一觉。沈栀坐在窗台上画画,小栀蹲在她膝盖上。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像一个人终于把所有的疲惫都安放了。她低头继续画。她画的是那天早晨的厨房——锅里的粥冒着白气,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搅粥的背影,旁边蹲着一只仰头看锅的猫,另一个人靠在门框上看她。画面是暖色调的,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2014.6.22,杭州回来第一天。他瘦了,但回来了。”
七月初。成都的夏天全开了。窗台上的花在高温里需要每天早晚浇两次水,沈栀把小栀的窝从客厅挪到了卧室的空调风口附近,猫对新窝适应得很快,当天晚上就蜷在里面睡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圈。陆予的专辑进入了最后的混音阶段。他每天下午去录音棚,晚上七八点回来。有时候她会去录音棚接他,两个人骑着摩托车穿过成都暑气未散的街道回家,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白烟,卖冰粉的摊前总排着长队。有一天晚上他骑着车载她路过卖冰粉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一碗,两个人蹲在路边吃完。
“七月十五号,你什么时候去杭州?”
“十三号。彩排两天,十五号晚上演。”
“那我十四号到。方棠最近也在杭州出差,她说可以住她那边。”
他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十五号晚上——你来看我。看完了,我们去西湖边走走。”
“你第二天不用赶飞机?”
“不赶。可以在杭州待一天。你请假了吗?十六号你没事吧?”
“十六号我调休了。”
他低头继续吃冰粉。吃完之后他把碗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站起来,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那你十五号晚上看完演出,我们一起去西湖边。我订了一家可以看夜景的茶馆。”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想着你会说好。”
七月十三号。他第二次出发去杭州。这一次只带了一个背包和那把旅行吉他。走的时候沈栀送他到门口,小栀蹲在玄关处抬头看他。他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后天见。”
“后天见。你在台上唱,我在台下听。”
“你会来的吧?”
“方棠已经把房间给我留好了。我明天下午到。”
他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把猫从地上捞起来抱了一下,又放下。猫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了两下。他推门走了。门关上之后沈栀站在玄关处愣了一下。小栀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看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她。“后天。”她对猫说,“后天我们就去看他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去机场的路上,陆予在出租车里接了一个电话。是杭州音乐节制作人打来的,说了一些关于演出流程的细节。他应了几声,挂了电话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日程。七月十五号晚上演出,十六号一整天跟沈栀在一起,十七号回成都。他算着这些日期的时候心里是满的,像一只被塞进了所有想要的东西的背包。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最近几天他的右下腹偶尔会有一种很轻微的、不规则的钝痛。他以为是排练太累、坐姿不对导致的肌肉劳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出租车驶过成都清晨的阳光,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想着后天晚上的演出,想着她坐在观众席里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然后那些痛感又涌上来,很轻,像一根针插进皮肤又抽走,不留下任何痕迹,但下一次针刺透皮层的瞬间,总会有一道极细的电流穿过腰腹。
他睁开了眼睛。出租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城市正在后退。他伸手按了一下右下腹的位置,什么也没摸到,只是觉得那里有一层隐隐的、说不清是疼还是胀的感觉。他想——应该是坐姿不对。到了杭州休息一下就好了。他把手放下来,继续看着窗外。他想——后天晚上,她会在观众席里。他会唱那首《等你长大》。唱完之后,他会把她接出来,带她去西湖边那家可以看夜景的茶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