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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日 二月的最后 ...

  •   二月的最后一天,沈栀把那棵冬天开过花的栀子花搬到窗台上晒了一整个下午的太阳。花瓣已经谢了,但叶子还绿着,从暖气片旁边挪到窗台上的时候被穿堂风吹得抖了一下,像一个刚从室内走到室外的、还没适应开阔空间的人。

      她蹲在窗台前面调整花盆的角度。小栀蹲在她脚边,尾巴缓缓扫过地板。陆予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曲谱,经过窗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棵花。

      “谢了?”

      “嗯。但叶子还在。明年冬天还能开。”

      “那它现在是春天了。”

      沈栀站起来把花盆放稳了。“春天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成都二月的最后一天,阳光已经从冬天的稀薄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暖,照在手臂上有一种微微发烫的触感。

      春天来的时候,陆予的专辑制作正式进入了集中创作阶段。他在成都的录音棚里租了固定时段,每周去三四天,其余时间在家写歌。沈栀发现他在窗台前面工作的次数变多了——他会抱着吉他坐在窗台下的地板上,把曲谱摊在膝盖上,写一阵就抬头看一眼窗外。窗外的樟树正在长新叶子,嫩绿的小芽从枝头密密地冒出来,像有人在一夜之间往树枝上缀了成千上万颗浅绿色的珠子。

      “你在看树?”沈栀有一次路过的时候问。

      “在看它什么时候长满。”他指着那棵樟树,“它现在是最丑的时候——叶子还没长齐,光秃秃的枝桠上顶着几片新芽,像没梳头的人。等长满了就好看了。”

      “那你现在也是在最丑的时候?”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在写歌的时候最丑。头发乱、不刮胡子、哼着别人听不懂的调子走来走去。”

      “我见过你写歌的样子。”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不丑。”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在谱纸上画线。他的手指夹着铅笔,指节上有一小块被纸张磨出来的薄茧。她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画谱的样子——线条是歪的,音符的位置记得很随意,像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但她发现他在每行谱子的末尾都会画一个小小的圆圈,像句号,又像一颗极微小的种子。

      “你画圈是什么意思?”

      “写完了这一行。换下一行。”

      那天晚上睡觉前,沈栀把他那些画了圈的曲谱收进一个文件夹里。她已经习惯了他把纸张摊在茶几上就忘记收走,她会一张一张理平整了装进文件夹。小栀蹲在茶几旁边看她整理谱纸,用爪子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然后被沈栀轻轻拍开了。

      三月。成都的春天正式铺开了。路边的樱花开了又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粉白。沈栀有一次路过学校附近那条街的时候看见那棵大樟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子,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透得像薄玉。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大一下学期的一个春天,她曾经在一棵樟树下等过一个迟到的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试”新的生活。现在她站在同一棵樟树下,树比那时候高了一些,她也比那时候高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比以前更稳了。

      四月。沈栀接了一部在成都郊区拍的文艺片。片子节奏很慢,每天拍不了多少内容,她的化妆工作也相应地轻松。她开始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陆予的专辑创作进入了密集期,有时候他在家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把同一段旋律改七八遍。她坐在窗台前面画画的时候,能听到他反复拨着同一段旋律的声音。那段旋律很短,像一个在园子门口徘徊很久的人,一直没决定要不要推门进去。她听了三天那段旋律之后终于忍不住放下画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这段你写了三天了。”

      “嗯。写不好。”

      “你听听我哼的。”她把他弹的那段旋律哼了一遍,然后在结尾的地方加了一个上扬的音。“这样呢?像推开门了。”

      他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吉他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他把结尾加上了她哼的那个上扬的音,整段旋律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弹完之后抬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编曲了?”

      “没有编曲。就是觉得它应该这样走。”

      他低头把那段旋律在谱纸上记下来,然后抬头看着她。她的脸被窗台外面透进来的夕光照成暖橘色,她蹲在他面前,下巴搁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跟七年前一模一样。他低头在自己的谱纸边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她哼了一句。我写了三天没写出来的东西,她花了三秒。”

      四月末的一个周末,沈栀去了一趟花鸟市场。她本来只是去买一袋土和一个小喷壶,结果回来的时候左手拎着土右手捧着一盆开着白色小花的酢浆草。她把酢浆草放在窗台最靠边的位置,跟文竹、多肉、薄荷和两棵栀子花排成一排。五盆花、一只猫、一个正在窗台前面弹琴的人,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拼一幅拼图。

      “你买了新的?”陆予从琴后面抬头看了一眼那盆酢浆草。

      “嗯。放在最边上。好看。”

      “窗台放不下了。”

      “那就再买一个花架。叠两层。”

      “你打算把窗台变成一个花园?”

      “有这个想法。”

      她开始认真规划窗台上的布局了。第二天她从网上买了一个两层的小木花架,自己蹲在窗台前面把花盆一一搬上去重新排列。高的放在上层,矮的放在下层,两棵栀子花并排摆在最中间的位置。小栀跳上窗台蹲在花架旁边看着她调整花盆的角度,尾巴慢慢摆着。陆予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窗台已经变了样子——五盆花在木花架上高低错落地放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发亮。

      “像一个小森林。”

      “还差一盆。”她蹲在地上收拾搬花盆时洒落的泥土,“等下一棵开花的时候再买。”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她把散落的土粒扫进簸箕里。两个人的肩膀在蹲着的时候碰在一起,阳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两个挨着的影子。小栀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们中间,把身体挤进两个人膝盖之间的缝隙。

      五月来了。

      五月二十号那天是周二。沈栀在片场工作了一整天,收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她走出片场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成都五月的傍晚天色是那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洗过很多次的棉布。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他今天没有骑摩托车,就站在片场外面的路沿上,穿了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纸袋递过来。“给你的。今天。”

      她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片压干了的栀子花瓣。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第七片。第一片是2006年5月20号那片。这些年攒了七片。第七片给你。”

      她握着玻璃瓶站在五月傍晚的光线里,看着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2006年第一次见你之后。那年栀子花谢的时候我捡了一片夹在书里。后来每年都捡一片。攒了七年。第七片今年春天那棵花开的。”

      她低头看着玻璃瓶里的花瓣。白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张被时间磨薄了的纸。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站在五月的傍晚里,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七年了。”他说,“今天刚好七年。”

      沈栀握着那个玻璃小瓶站在初夏的风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清晰而平稳。她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手臂轻轻环住了她。天边最后一层暮色正在暗下去,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栀把那个玻璃瓶放在窗台上。跟那些花盆并排放着,在两层木花架的最中间的位置,像一个很小的坐标,标记着一整段时间的起始和终点。小栀跳上窗台蹲在瓶子旁边嗅了嗅,然后退开一步,蹲坐在那里看着它,尾巴微微摆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味道?”沈栀问猫。

      猫当然不说话。但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瓶的瓶壁,像在确认一样东西的存在。

      初夏的成都一天天长起来了。气温慢慢升高,梧桐和樟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街上的人开始穿短袖了。陆予的专辑创作进入了收尾阶段——大部分旋律已经定稿,只剩下一些编曲细节和一首歌的歌词还没填完。那首歌他写在谱纸上的标题叫《窗台》,但歌词栏一直是空的,只在最底下写了一行铅笔字:“歌词留给她填。”

      沈栀有一次在收拾谱纸的时候看到了那行字,她把它读了三遍,然后把谱纸放回原处,没有动那行字。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写”,也没有主动说要填。她觉得那行字本身已经是一句完整的话了。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两个人吃完晚饭坐在窗台前面的地板上。小栀蹲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舔爪子,窗台上的花在夕光里安静地立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杭州音乐节的排练时间定下来了。六月底要去一趟。”

      “去多久?”

      “大概一周。彩排加试音。正式演是七月十五号。”

      她靠在窗台边沿上,晚风从窗缝里穿进来。“那你去。”

      “这次去一周。”

      “嗯。一周。”

      “一周之后回来。然后七月中再去演出。”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说这个,是怕我觉得你老走?”

      他看着她,没有否认。“是吧。”

      “陆予——你走了一周之后还会回来。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小栀,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耳朵。“我怕你习惯了‘等’这个字。”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猫耳朵上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在初夏的晚风里有一点点凉,她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我没有在等了。我在过。你走了我在过,你回来了我也在过。‘等’是停在原地等一个人回来。我只是——你不在的时候,日子也在往前走。”

      他看着她。晚风从窗缝里穿进来,把窗帘的边角轻轻掀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我记住了。”

      “嗯。记住了就行。”

      六月底,他出发去杭州前一天晚上。沈栀帮他收拾了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一本空白的笔记本、那把旅行吉他。她往行李箱里塞了一小袋她新买的薄荷茶,说“那边排练累了泡一杯”。他站在旁边看她蹲在行李箱前面整理东西,小栀蹲在行李箱的边沿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叠好的衬衫袖口。

      “你带猫走吗?”沈栀抬头问他。

      “它留这儿陪你。你比它更需要我陪。”

      “你说反了。是它比你需要我陪。”

      他笑了一下,把猫从行李箱边沿上轻轻抱下来,放在地上。小栀不满地叫了一声,转身走了。

      出发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天刚亮。沈栀醒了一下,感觉到他从床的另一侧起身、穿衣服、在门口换鞋。她没有睁眼,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开口了:“到了发消息。”

      “嗯。你再睡会儿。”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着眼睛继续睡。小栀从猫窝里爬出来跳上床,在她枕边蹲下,把尾巴搭在她脖颈上,轻轻地打着呼噜。

      她不知道的是,在去机场的路上,陆予收到了一条来自徐曼的消息。很久没联系了,消息字数很短:“手续办完了。你的事清了。谢谢你。”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在出租车后座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消息删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成都六月的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浅蓝色,云薄薄地铺在天边,像被风吹散了的棉絮。他想了一下,没有给沈栀提这件事。他想等到回来再当面告诉她。事情已经了了,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但也没必要在手机上说。

      他锁了屏幕,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城市轮廓。他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专辑快收尾了,音乐节定了,她说了“日子在往前走”。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在那个他刚刚离开的、还有余温的房间里,沈栀正蜷在被子里半梦半醒。小栀蹲在她枕边打呼噜,窗台上的花在六月晨光里安静地开着。她翻了一个身,手伸到床的另一侧,摸到一片还残留着余温的床单。她把那片温度握在手心里,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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