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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等春 十二月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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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后几天,成都飘了一场细碎的雨夹雪。雪粒混在雨水里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外面用指尖敲着玻璃试探温度。沈栀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圈。水汽从她指尖压过的地方散开,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陆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另一杯自己握着,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窗外。“成都下雪了?”
“雨夹雪。落下来就化了。”
“那还是比我小时候在北边看的雪差远了。”
“北边哪个城市?”
“小时候跟我妈住过一段时间的那个小城。冬天雪会积到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后来搬走了,再没回去过。”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我妈”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比以前平稳了很多——像在说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不会再反复刺痛的事实。她伸手从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里把热可可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他。“那你什么时候想回去看雪,我跟你一起去。”
他低头看着被她接过去又还回来的杯子。“好。明年冬天。”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小栀窝在两个人中间,把下巴搁在沈栀的膝盖上,尾巴搭在陆予的手腕边。电影放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沈栀偏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靠着沙发靠垫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栀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扫着。她看着他的睡脸,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开。他睡着了的时候眉头是松的,表情像十几岁的人,还没有被北京的风吹出那些细纹。她没有叫醒他,把电影的进度条按下暂停,扯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小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她膝盖上。
第二天早上沈栀醒来的时候发现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他发来的消息,时间是早晨六点四十分:“我去菜市场了。昨晚睡着之前想了一下,今天想煮粥。”
她回:“什么粥?”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红枣的。昨晚梦见你说了。”
她看着“梦见你说了”五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继续赖了一会儿床。
方棠的婚礼定在一月下旬。沈栀提前几天翻衣柜找合适的衣服。她站在镜子前面把一件藏蓝色的毛呢连衣裙比在身前,小栀蹲在床角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陆予靠在门框上看她换衣服。
“这件好看。”
“太素了?”
“婚礼上穿素的反而显眼。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里,你穿一件干净的颜色,一眼就看到了。”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看。“那就这件。你穿什么?”
“我穿那件深灰色的衬衫。配你。”
“你配我干嘛?你又不是新郎。”
“我是新郎的朋友。”
“你是新郎女朋友的家属。”
他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那穿得正式一点。”
一月二十号,婚礼那天。方棠选了一个在成都南边的小庄园,园子里种了几棵腊梅,冬天开得正好,黄色的花朵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攒成一串一串,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沈栀和陆予坐在第一桌。台上方棠穿着白纱站在新郎旁边,她笑起来两颗虎牙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亮,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那种“知道接下来会过什么样的日子”的安顿感。
沈栀坐在台下看着方棠说誓词。方棠念到一半自己卡住了,低头笑了一下又重新开始。新郎在旁边伸手帮她扶了一下话筒,两个人的手在话筒杆上重叠了一瞬。沈栀坐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发酸。她把目光移开了一下,正好看见陆予偏头在看她。他看见她的表情,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把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掌心是暖的。她把手指收进他的掌心里。
婚礼结束之后他们在庄园后面走了一会儿。腊梅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里变得比白天更浓,她一抬头看见陆予正站在一棵腊梅树下面,偏着头在看那一串一串的黄色花苞。他侧脸在冬日的暮色里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勾出轮廓。
“你以后想办婚礼吗?”他忽然问。声音不大,像在问一棵树。
沈栀站在他旁边,靠着另一棵腊梅。“你想吗?”
“想。”他转过来看她,“但不是现在。等我把该做完的事做完。”
“什么事?”
“把专辑录完。把你想要的那个窗台种满花。还有——把一些事彻底想清楚。”
她看着他。“什么想清楚?”
他看着她,暮色把他的瞳孔染成深琥珀色。“想清楚怎么让你跟我的时候不用‘等’这个字。”
风从腊梅树之间穿过来,带落了几朵黄色的花瓣。她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一朵腊梅,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抬头说了一句话:“我已经不用等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答案。
他看着她。冬天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把她手心里那朵腊梅拿过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一月末,成都的冬天进入了最深的阶段。窗台上那棵北京来的栀子花盆栽的花苞裂开了一线——青绿色的萼片中间露出了一小截白,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眼睛的幼鸟。沈栀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那棵花前面看它的花苞裂开了多少,用小喷壶在花苞周围喷一层细密的水雾。小栀蹲在她旁边,也一起看。
“你说它什么时候会开?”沈栀问陆予。他正坐在餐桌前面喝豆浆,翻着手机上的日程表。“按照花店老板娘说的,应该快了。室内有暖气,花期会提前。”
“那开了的那天——”她想了想,“我们在家。”
“在。开了那天我在家。”
她站起来把喷壶放回厨房。经过餐桌的时候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停了一下。“干嘛?”
“没什么。”他松开手,“就是想碰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手指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长了一些。她伸手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的掌心里,让他握着。他的手收紧了。
沈栀每天早晨都会蹲在那棵花苞前面看一会儿,像在看一个正在慢慢变大的秘密。花苞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宽,白色的花瓣从缝隙里探出来,薄薄的、微微卷曲着。她用手指在花苞外面很轻地碰了一下,花瓣的触感是凉的、柔韧的。
终于在二月初的一个早晨,她醒来走到客厅的时候闻到了一阵极淡的香气。那香气很轻,像一小片透明的丝绸从暖气片那边飘过来。她走过去蹲下来——花开了。白花瓣完全张开了,花瓣边缘微微内卷,花心是浅黄色的,像一个刚从睡眠里醒过来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她蹲在那棵花前面看了很久。直到陆予从卧室走出来,揉着眼睛问“你在看什么”,她回头看着他。
“开了。”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暖气片前面看着那朵刚刚盛开的栀子花。白花在成都二月的晨光里开着,花瓣薄而透亮,像一小片被光线照亮了的云。小栀也凑过来,蹲在两个人的脚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朵花,打了个哈欠。
“它开了。”他说。
“你说冬天会开。真的开了。”
“嗯。”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在他指尖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沈栀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和花瓣之间的那一点点接触。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陆予。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像这朵花。”
他偏头看她。“哪里像?”
“就是——你以为自己会在冬天关着的。但还是开了。”
他看着她。蹲在暖气片旁边,膝盖抵着膝盖,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他什么都没说,就那样抵着她的肩膀停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微微起伏,像一个人在维持着一个很稳的姿态。她伸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后颈的头发。两个人和一朵花和一个冬天早晨的微光一起待在那个时刻里。
二月过得很平稳。成都的冬天开始慢慢松动,气温在早晚还有些冷,但中午时分已经能感觉到一丝春天的前兆。沈栀的工作排得很满——剧组接了两个,修复单三单,她发现自己有时候一周七天都在外面跑。但每天晚上推门回家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排绿植和暖气片旁边那两棵栀子花,她觉得累了也不算累。
她回来的那天晚上,推开门看见陆予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小栀蜷在他腿边。他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她换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怎么了?”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消息?”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是一封邮件,来自杭州一家音乐节的策划方。内容写着邀请他参加七月中的音乐节,作为压轴场的表演嘉宾之一。档期安排在七月十五号。她看了一眼日期,又看了一眼他。
“你想去吗?”
“想。但去了的话——那个时间正好是专辑制作的收尾期。如果接了,时间会很紧。”
“那你接吗?”
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像是在衡量什么——不是权衡一个工作机会,是在权衡“去”这件事会对他们现在的生活节奏造成多大影响。沈栀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眼睛,她看出了他眼里的那层犹豫。
“你接吧。”她说。
他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你去了之后,录完了就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小栀在他们中间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肚皮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猫,又抬头看着她。
“那我不去了。”
她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我在这儿等你’这句话。我听到的时候发现——我舍不得让你再说一次‘等’。”
沈栀坐在他旁边,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陆予。你去。”她说,“你去了之后,录完了就回来。你说过春天之前会回来。春天之后再说夏天的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低头拿手机回了邮件。她不知道他回了什么,但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之后,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呼了一口气。
“回了。接了。”
“那七月——我们在杭州见?”
“嗯。七月你在杭州?”
她想了想。“七月我还没有排工作。可以在杭州待几天。”
“那说好了。七月十五号。我在台上唱,你在台下听。”
小栀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哈欠。窗台上的栀子花在夜风里安静地开着。二月的成都夜晚,春天还没有正式到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一些细微的变化——风的温度比一个月前高了两度,泥土在深处微微松动。
沈栀后来想了一下那个晚上的画面——他坐在客厅地毯上,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脸,他说“舍不得让你再说一次‘等’”。她那天晚上没有说“没关系,我不怕等”。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窗台上的花在暖气片旁边开着,猫在两个人之间打盹。她想——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现在”。不用急,不用赶,不用数着日子等下一个期限。就是两个人坐在地毯上,一盆花在窗台上开着,猫在腿边睡着了,外面成都的夜风开始从冬天的方向慢慢转弯,往春天的方向吹。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平稳的,慢的,像一首已经唱完了副歌、正在慢慢走向尾声的歌。但她还不知道——那首歌还有很长很长的段落没有写完。那些段落里有杭州的夏天、有七月十五号的舞台灯光、有一封来自另一个城市的、关于时间和声音的邀请函。
小栀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窗台上的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花瓣。沈栀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