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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二天 他走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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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第一天,沈栀发现自己把闹钟设错了。
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她按掉它,翻了个身去摸床的另一侧,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已经凉透的床单才彻底清醒过来。她坐起来看着另一半床,叠好的被子整整齐齐,是他早上出门前顺手叠的,边角对得不算齐整,但看得出用心。
她下床去洗漱,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的面已经收了,碗洗好扣在沥水架上。小栀从窝里钻出来,仰着头冲她叫了一声。她蹲下来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的体温隔着睡衣布料暖着她胸口的皮肤。
“就剩我们俩了。”她对猫说。
猫舔了舔她的手指。
那天她去片场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偏头看片场门口的那个位置——平时他骑摩托车等她的地方,此刻空着。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工作。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见他发来一张照片:北京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在机场跑道上空,像一面洗旧了的棉布床单。配文:“落地了。北京比成都冷十度。”
她回:“多穿一件。”
他又发了一张。这次是自拍,镜头对着他自己,在北京机场到达大厅的出口,他裹着那件厚羽绒服,下巴缩在领口里,冲镜头比了一个大拇指。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把它存进了手机里。她回了一条:“穿上了。合格。”
“今天收工了给我打电话。”
“好。”
那天晚上她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成都十二月的夜晚冷得锋利,她走出片场的时候风从领口灌进去,缩了缩脖子。走到门口她习惯性地朝那个位置看了一眼——空着。她站了两秒,然后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些,转身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里推开门,玄关的灯是暗的。她伸手把灯按亮,换鞋,走进去。客厅没有人,窗台上小栀蹲在栀子花盆栽旁边,听见门响就跳下来朝她跑过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弯腰把猫抱起来走进客厅,把包放下,坐到沙发上。小栀在她腿上踩了一会儿奶,然后蜷成一团睡着了。她伸手摸了一会儿猫的背,毛茸茸的、温热的、有呼吸的起伏。
她拿起手机,拨了通话键。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家了?”
“嗯。刚回来。”
“今天累不累?”
“还行。今天化了一个爆破戏的伤效,十几个群演,手都酸了。”
“那你手伸出来。”
“伸出来了,你又看不见。”
“我能感觉到。”他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带着北京干燥的、略带沙哑的尾音,“你每次累了,手指会微微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比平时凉一些。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北京那边冷。你就别操心我手凉了。”
“手凉跟天冷没关系。跟累有关系。你今天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起身。小栀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她低头看着猫,手指在猫肚皮上轻轻揉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卧室。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叠整齐了放在那里,像在等她睡上去的时候把那一半弄乱。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他已经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早晨七点零二,附了一张照片——北京住处窗外的槐树。跟夏天那棵不一样了,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还没上色的速写底稿。配文:“冬天的槐树长这样。比夏天瘦,但明年还会长叶子。”
她回:“那跟人一样。”
“什么人?”
“冬天瘦了,春天又胖回来的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的消息像一条不会断的线一样持续地发来。有时候是照片——录音棚的控制台、北京的一家面馆、路边一只被拴在树下的柴犬;有时候是语音——他在棚里录了一段排练的片段,背景有鼓点和贝斯的声音;有时候只是几个字:“今天谈得不错。方向定了。”沈栀每天把这些照片和语音攒起来,晚上回家之后慢慢看一遍。她没有告诉他的时候会坐在沙发上把猫抱在怀里,把那些照片放大了看细节——他的手指、他围巾的颜色、他身后的窗台上有没有花。北京的窗台上没有花。但他拍了一张在花店门口的照片,配文:“这家店有栀子花。但没买。等回去买。”
第六天,沈栀在片场遇到了一个剧组的工作人员。那个工作人员看她在给群演化伤效的时候手稳得不像话,随口说了一句:“您手这么稳,是学医的?”沈栀摇头笑了笑:“不是。学画画的。”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动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已经把“学画画”放在“化妆师”前面了?她低头继续化伤效,笔尖在皮肤上走过一道褐色的弧线。她想起小时候在废弃美术馆二楼画那张静物的午后,窗台上放着搪瓷缸子,里面插着最后一批栀子花。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以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现在知道了。是手稳的、会化妆的、画了七年同一个人的一个人。
第七天,周末。沈栀一个人去了趟花鸟市场。她买了一袋土、几颗新的多肉和一盆小小的文竹。回家之后她把文竹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把多肉摆在窗台上原本放那盆栀子花的位置——栀子花已经被她搬进暖气片旁边了,空出来的地方刚好摆一排新的绿植。小栀蹲在窗台边沿上看她摆弄花盆,伸出爪子碰了一下多肉的刺,又缩回去了。沈栀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你爸不在家,你就欺负花。”
小栀听不懂,但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第十天,陆予发来一条语音,时长四十七秒。她晚上回家之后坐在沙发上才点开来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录音棚里特有的那种低频底噪。“栀栀,今天把合作的大框架定下来了。明年春天开始录,周期大概三个月,可以在成都这边完成前期创作,但是中期混音需要去北京集中一到两个月。”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更低了一些,“加起来可能要在北京待三四个月。如果不想去那么久,我可以跟制作人商量把混音的工作量压缩——但质量可能会差一点。”
沈栀坐在沙发上,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小栀窝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绿植,又看了一眼暖气片旁边那盆栀子花的枝条。光秃秃的,硬邦邦的,但枝条尖端有一些很小很小的凸起——那是明年春天的花芽。她拿起手机,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质量别压缩。该去多久去多久。春天之前回来就行。”
她松开手指发了出去。隔了大概三分钟,他回了一段短语音,只有八秒。她点开来听,他只说了两个字:“好。想你。”她听了三遍。
第十一天,他在北京的最后一次通话比平时长。他讲了合作的细节、明年春天的工作计划、北京冬天面馆的热汤有多暖,然后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栀栀,我后天回来。中午的飞机。”
“几点到?”
“下午两点多。你别来机场接。”
“为什么?”
“太冷了。你在家等我。”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台前面,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嘴角微微弯着。“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去巷口接。”
“好。巷口。”
第十二天。沈栀早上起来就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客厅地板拖了两遍,沙发上散落的毯子叠好放整齐,厨房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小栀跟在她脚边跑来跑去,跑累了就蹲在窗台上看窗外。成都十二月的中午出了太阳,暖融融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排新买的绿植上。她站在窗台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文竹细软的叶子,它们在一阵轻微的触动里晃动着。
手机亮了。他的消息:“落地了。在等行李。”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她穿上外套换好鞋,走下楼,站在巷口。成都的冬天阳光很好,天空是一种清澈的淡蓝色,路边的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站在巷口等。风从巷子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比他说的时间要长。然后那辆银灰色的摩托车从街角拐进来了,速度不快,稳稳地。他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大衣,头盔下面是熟悉的脸,下巴比以前多了一圈薄薄的胡茬。他在她面前停下来,摘了头盔。他看着她。她站在巷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羽绒服,低马尾被风微微吹乱。她的眼睛看着他。
他下车,走过来。两个人站在巷口,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上那对银栀子花耳钉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回来了。”
“嗯。”
他没有再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拉进了怀里。大衣的布料是凉的,刚从北京的风里裹过来的凉意透过羽绒服传过来。但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的时候,那一片皮肤的温热透过头发压下来。
“十二天。”他说,“比我想象中长。”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比我想象中也长。”
他们抱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转身从摩托车上取下一个小盒子递给她。“给你的。”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棵很小的盆栽栀子花,比窗台上那棵大一些,枝干上顶着一个青绿色的花苞,硬邦邦的,像一颗还没睁开的眼睛。
“北京的。花店老板娘说这棵冬天能开。室内的,有暖气就行。”
她低头看着花盆里那颗青绿色的花苞,又抬头看了看他。“你坐飞机带这个?”
“装在袋子里拿了一路。安检的时候被问了,我说是给女朋友带的。他说‘去吧’。”
她抱着那棵栀子花盆栽站在巷口,低头看了一下那颗花苞,又看了一眼他。然后她转身往楼上走,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她推开门的时候小栀已经蹲在门口了,抬头看见陆予,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脚踝。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背,“你又胖了。”小栀呼噜呼噜地蹭着他的手指,尾巴绕着他的手腕打了一个圈。
沈栀把盆栽放在暖气片旁边,跟原来那棵并排放着。两棵栀子花并排站着,一棵叶子泛黄,一棵叶子翠绿,一棵枝条光秃,一棵顶着一颗青绿色的花苞。她蹲在花盆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看着他。
“北京谈得怎么样?”
他坐在沙发上,小栀已经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了。他低头摸着猫,嘴角翘着。“谈好了。春天开始制作,我先在成都写,写完去北京录。”
“录多久?”
“中期混音大概一到两个月。加前期准备,总共三四个月。”
“那明年夏天之前能回来?”
“能。夏天之前回。”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小栀从膝盖上转移到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继续睡觉。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台上那些花盆。
“你不在的时候,我把窗台摆满了。”
“看到了。多了文竹、多肉、还有一盆——”
“薄荷。上次你说泡水喝的那个。”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花鸟市场买的?”
“嗯。小栀陪我去的。”
小栀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尖,然后继续睡。沈栀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成都十二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矩形。窗台上那排绿植的叶子在光里亮着。那颗从北京带回来的栀子花花苞,青绿色的、硬邦邦的,像一颗还没发芽的承诺,正在暖气片旁边慢慢等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陆予的脑海里有一件事没有说出来——制作人跟他提了一个额外的条件。他说“如果夏天之前能录完,七月可以去参加一个音乐节的压轴场。不在成都,在杭州。如果接了,你要不要来?”
他在考虑要告诉她的时机。现在她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猫在他们中间打着呼噜,成都冬日的阳光照在她睫毛上落下细密的影子。他决定以后再提。先把这个下午过完。
窗台上的花在光里静静立着。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声音。小栀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肚皮露出来。沈栀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地起伏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闭上眼睛。
北京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沈栀去了一趟花鸟市场买了一个新的花盆——白陶的,比原来的花盆浅一些,但口径更宽。她蹲在暖气片旁边把那棵北京带来的栀子花从塑料盆里脱出来,连根带土移进了新的白陶盆里。她的手指沾满了深褐色的湿土,泥土的气味在暖气片的烘烤下微微散开来。她把土压平,浇了半杯水,然后把花盆摆在窗台靠左的位置,跟那棵老栀子花并排。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两棵栀子花,一高一矮,一棵黄叶一棵绿叶,像是被放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小栀蹲在窗台另一侧的多肉旁边,歪着头看那棵新花盆,好像在评估它的气味。
“你爸说这棵冬天能开。”她对猫说。
猫眨了一下眼睛。
十二月过半。成都的冬天进入了最冷的那一段,但窗台上的花在室内暖气的保护下安然过冬。沈栀在“归途”接了两单修复、在剧组做了三天跟组化妆,生活平稳地向前滑去。晚上她坐在窗台前面画画的时候,小栀会在她脚边打盹,陆予在客厅另一侧的地毯上弹琴。有时候他弹着弹着会停下来说一句“这一段听着像什么”,她会抬头看一眼,“像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然后他继续调。日子像一个被轻轻摇晃的玻璃罐,里面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又慢慢翻上来,构成一种稳定的流动。
十二月下旬,沈栀在一单修复的间隙接到方棠的电话。方棠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下个月结婚。你来不来?请帖寄到你家地址了。”
沈栀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谈了一年多了。你不是不知道。”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拿结婚开过玩笑?你来不来?”
“来。在哪?”
“成都。一月底。请你坐第一桌,跟家属一起。”
沈栀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归途”后面的小院子里,看着院墙上方那一小片冬天灰白色的天空。方棠要结婚了。她认识方棠的时候两个人都大一,方棠从上铺探出头来对她笑,两颗虎牙亮亮的。那时候沈栀刚到成都,在出站口见到了陆予,她以为人生里最重要的事已经发生完了。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了。现在方棠要结婚了。她坐在冬天的小院子里想——时间不知道是快还是慢。七年过去了,她以前觉得七年是一把标尺,量着“能不能等到他”。现在七年已经过去了。日子还在继续。
圣诞节那天,陆予在窗台上点了一盏小小的蜡烛。他们煮了火锅,小栀蹲在桌腿旁边盯着沸腾的锅底看了半天,被热气熏得打了个喷嚏退开了。沈栀在涮肉的时候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什么也没说,但把她的手轻轻握紧了一些。
“你新年有什么愿望?”她问。
他想了想。“春天快点来。”
“还有呢?”
“还有——明年栀子花开的时候,我们在同一个地方。”
她握着筷子看了他一会儿。“那就是我们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
“嗯。”他笑了一下,把一块涮好的牛肉夹到她碗里,“那我没什么别的愿望了。”
窗台上的蜡烛静静地烧着,把两个人的侧影投在墙上。成都十二月末的夜晚,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鸣声和不知哪一家窗户里漏出来的电视声。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冬夜的寒气,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在某个频率上运转。
沈栀看着碗里那块牛肉,低头吃掉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棵北京来的栀子花——它的花苞比刚来的时候长大了一点点,萼片已经松动了一些,像一颗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睛。她想——它会在冬天里开吗?如果开了,会在哪一天?
窗台上的栀子花花苞在蜡烛的光里静静地待着,像在等一个它自己也不知道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