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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猫和种子 那封邮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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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邮件是陆予自己发现的。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烧水的时候习惯性刷了一下手机,看见了制作人的来信。他站在厨房里,水壶在灶台上呜呜地响着,他低头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沈栀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她把头发随手拢成一个低马尾,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今天有安排吗?"
"下午去一趟录音棚。上午在家。"
她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两个人一个端着热水一个端着牛奶,并排站在窗台前面。窗台上的栀子花盆栽叶子比秋天刚来的时候泛黄了一些,但还在。她喝了一口牛奶之后偏头看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看手机看晚了。"
"看什么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想了想。"有一封邮件。北京那边有个制作人,问下一张专辑要不要合作。"
沈栀握着牛奶杯的手没有动。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你怎么想的?"
他看着她,秋天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
"但跟你有关系。"
沈栀靠着窗台,窗台边缘抵着她的后腰,硬硬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去吗?"
他想了想。"想去。那边的制作人我知道,他做的几张专辑我听过,风格跟我现在做的东西有能合上的地方。但合作的话,可能要经常跑北京。"
"不是搬过去?"
"不一定。可能是阶段性。录音期集中去,其他时间可以远程。"
沈栀靠在窗台上,秋天的光线照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枯叶摘掉了一片。"那你该去就去。不用因为我——"
"栀栀。"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确定,"我在问你意见,不是让你替我做决定。我去不去,在你跟我之间,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愿意接受。"
她低着头,手指在薄荷叶片上慢慢捏着。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去。录完就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他看着她。他以为她会犹豫,或者说"你再想想"。但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你去",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他伸手把她捏过薄荷叶片的手指握住,指尖有淡淡的薄荷气味。
"那我去谈。谈完看具体情况。不会超过两个月。"
"两个月——"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两个月够栀子花开一轮了。"
"嗯。开之前我就回来。"
当天下午他去了录音棚。沈栀一个人在家,把窗台上的花都浇了一遍水,然后坐在画架前画一幅新的静物——窗台上的那盆栀子花盆栽和它旁边那盆薄荷。她画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方棠。
"沈栀!你在成都吧?我这周末来成都出差!"
"在。你什么时候到?"
"周六下午。你在家吗?"
"在。来我家吃饭。"
"你做饭?"
"我不做。有人做。"
方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们住一起了?"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有人做'这个句式的时候,说的是'他'。现在你说'有人'。你已经把他放进'有人'这个正常框架里了。"
沈栀握着手机站在窗台前面,秋天下午的阳光照在窗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画笔的手指。"可能是吧。他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那我周末来了要好好看看'日常的一部分'长什么样。"
"就是一个人样。"
周六下午方棠来的时候,陆予正在厨房里切菜。方棠站在玄关换鞋,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气味,先看了一眼沈栀,又探着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他真的在做饭?"
"他说晚上吃土豆炖牛肉。"
"你男朋友会做饭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搬进来之后。他学的。"
方棠换了拖鞋走进去,站在厨房门口。陆予正低头把切好的土豆块从砧板推进碗里,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扭的结。他抬头看见方棠,笑了一下。"方棠?栀栀老提你。"
"她提我什么?"
"说你是她大学唯一的'正常朋友'。"
方棠转头看了沈栀一眼。"你这么说我?正常朋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栀靠在厨房门框上,"你是她唯一一个'不跟我一起等人'的朋友。"
方棠笑了一声,然后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我来帮忙。切什么?洋葱?我切洋葱可以。"
一顿饭三个人吃了两个多小时。方棠跟陆予聊了不少——聊他巡演的事、聊北京录音棚的趣事、聊他下一张专辑的方向。沈栀坐在旁边听他们聊,自己话不多,但一直在给两个人添汤。方棠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沈栀一下,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他看你的眼神,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现在多了什么?"
"多了——"方棠想了一下,"多了'今晚吃什么'的那种踏实。"
门关上方棠走了之后,沈栀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陆予从厨房洗完碗出来,看见她靠着门板发呆,走过去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方棠走了?"
"走了。"
"她挺有意思的。"
"嗯。她说你看我的眼神比以前多了'今晚吃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她看对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他弹了一段新写的旋律,她在旁边翻那本深蓝色速写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画一笔。十月末的成都夜晚已经有些凉了,她把毯子拉到膝盖上裹着。暖气还没开,但客厅里有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照着,灯的光范围不大但足够把两个人的轮廓裹在里面。
他弹完之后把吉他放在旁边。"栀栀,我跟北京那边联系了。他们让我十二月去一趟,谈具体合作。"
"十二月?"
"嗯。去大概两周。见面聊一下风格方向。不是签合同。"
"那你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你这次说'你去'的时候,比上次快。"
"因为上次你问我意见。这次你告诉我计划。计划不需要我同意,只需要我支持。"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脚踝上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凉。"他站起来去拿了一双厚袜子递给她,然后坐回原位。
十二月。还有一个月。她想,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把窗台上那盆栀子花搬到室内过冬,可以买几盆耐寒的植物填满空出来的位置,可以把衣柜里冬天穿的厚衣服整理出来挂在门口。一个月也可以过得很快——快到她还没准备好他就要走了。
十一月,成都的银杏黄了。
整座城市像被人泼了一桶金色的颜料。沈栀每天坐公交经过的那条路上,两排银杏树把整条街染成明晃晃的黄色,风一吹叶子就旋着往下落,铺了满地。沈栀有一次在公交车上看到窗外那片金色的时候,伸手拍了张照片发给陆予:"你看。成都的银杏。比北京的槐树好看。"
他秒回了一张照片。是他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但还在。配文:"栀子花叶子黄了。但没掉。"
那天傍晚他骑摩托车来接她收工。她坐上车后座之后环着他的腰,风吹过来的时候银杏叶子从路两旁旋转着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她伸手把他肩膀上的叶子拍掉,又有一片落在他的头盔顶上。她没有再拍掉,就让它留在那里。摩托车在金黄色的街道上行驶着,她觉得整个世界像一幅被调了暖色调的画。
十一月中旬,陆予收到一封来自北京制作人的邮件,说档期确认了,十二月初见面。他看邮件的时候沈栀正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他抬头看了看她。"定了。十二月三号到十五号。"
"那还有不到二十天。"
"嗯。"
她走过来把毛巾搭在他肩膀上,然后坐在他旁边一起看那封邮件。制作人的署名她第一次看到,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独立音乐人出身,后来转制作了。他做的那张《冬眠》我听过很多遍。"
"那你去见见他。见完了回来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好。拍张合照给你看。"
她把湿头发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卫衣布料很快洇湿了一小块。他没有推开她,就让她靠着。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沈栀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巷子,听见了猫叫声。很小很细的声音,从墙角一个纸箱子里传出来。她蹲下来掀开箱子盖——里面蜷着一只灰白色的幼猫,瘦得肋骨都看得见,眼睛是浑浊的蓝,还没完全褪成成猫的颜色。小猫看见她,没有躲,又弱弱地叫了一声。
沈栀蹲在巷子里看着那只猫,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脱下外套把猫裹起来,抱在怀里。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就安静了。她抱着猫走回家,进门的时候陆予从客厅探头出来,看见她怀里一包外套裹着什么东西。
"你抱了什么?"
"猫。"
他走过来,她从外套里把猫露出来。巴掌大的小猫因为冷在微微发抖,但看见陌生人的时候没有躲,只是往沈栀的掌心里拱了拱。
"捡的?"
"巷子里。纸箱子里。看起来刚断奶。"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猫。猫从沈栀的手掌缝隙里探出脑袋来看着他,用蓝灰色的眼睛跟他四目相对了一下。然后猫打了一个喷嚏。
"——它打喷嚏了。"
"可能是感冒了。明天带去宠物医院看看。"
"你打算养?"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它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能抱。"
他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把手伸过来,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猫的额头。猫没有躲,甚至往前凑了凑,把额头抵在他的指背上。
"那得先取个名字。"
沈栀想了一下。"叫小栀。"
"小栀?那跟我一样。"
"跟你的花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只灰白色的猫,猫缩在她的掌心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好。就叫小栀。"
那天晚上他们给猫洗了澡、喂了温水、用纸箱和旧毛巾搭了一个临时小窝。小栀吃完就睡了,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均匀地打着细小的鼾。沈栀蹲在纸箱前面看了很久,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以后看到猫就会想捡吗?"
"不知道。但今天晚上看到它的时候,我觉得它应该有一个地方待着。"
他伸手握住了她蹲着的时候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那它有了。"
猫的到来给这个家添了一种新的节奏。每天早上沈栀起床的时候小栀会从它的窝里爬出来,迈着四条还没长稳的腿跟到厨房门口,蹲在那里看着她煮水。有时候陆予在窗台前面弹琴,小栀会跳上窗台边缘,蜷在那盆栀子花的旁边,把自己团成一个灰白色的小毛团。沈栀第一次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愣住了——窗台上,一盆叶子泛黄的栀子花,旁边蜷着一只灰白色的小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都照成暖融融的轮廓。她拿出速写本把这个画面画了下来。画完之后她给这幅画取了一个名字:《窗台上有猫和花》。
十一月末,距离他出发去北京还有不到十天。沈栀从"归途"回来的路上买了一株小的绿萝,装在白色的陶盆里,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她说"猫和花都有了,再添一点绿的"。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茶几上摆弄那盆绿萝,嘴角弯着。小栀跳上沙发靠背,在他肩膀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看沈栀摆花。他想——这样的画面,他以前不敢想象。一个家,有窗台、有花、有猫,有一个人蹲在茶几旁边调整一盆绿萝的角度,嘴里嘟囔着"这边光线好一点"。他以前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画面。他想一直拥有下去。
十二月的第一天,成都降温了。沈栀把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盆栽搬进了室内,放在暖气片旁边。叶子还是黄的,但枝条硬邦邦地挺着,像在等冬天过去。小栀跳上暖气片旁边的矮柜,靠近那盆花蹲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花盆边沿上,好像在陪着那棵植物一起过冬。沈栀蹲下来看着猫和花,伸手碰了一下栀子花的枝条。
"等它明年再开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
小栀当然听不懂。它只是闭着眼睛继续把下巴搁在花盆边上,尾巴慢悠悠地摆了一下。
她站起来看了看窗台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那里现在放着一盆薄荷、一盆绿萝、一盆新买的多肉。它们在十二月成都灰白色的光线下绿着。
十二月二号,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在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客厅地板上,他往里面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笔记本、一支笔。带的吉他不是那把原木色的——那把留在家。他带了一把更小的旅行吉他。沈栀坐在沙发上看他收拾东西,手里抱着小栀,猫蜷在她腿上打盹。
"你到了北京,先发消息。"
"嗯。"
"北京很冷。你带厚外套了吗?"
"带了。"
"你那件羽绒服拉链上次卡了,修好了?"
"修好了。"
"那——"
"栀栀。"他放下手里的衣服,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去十二天。十二天很快就过去了。"
她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蹲在行李箱旁边抬头看她的样子。"十二天确实很快。但冬天比较难熬。"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他伸手碰了一下小栀的耳朵,猫在他手指上蹭了蹭,然后继续睡。他看着沈栀的眼睛。"我保证,到了之后每天给你发消息。带你看北京十二月的天空长什么样。"
"北京的十二月没有栀子花。"
"那我给你拍秃的槐树。"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他的衣领翻正了。"去吧。早去早回。"
"早去早回。"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的另一侧是空的,余温散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盖着盘子的面,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面煮好了。吃完再去上班。小栀我已经喂过了。十二天。等槐树拍给你。"
她坐在餐桌前揭开盘子,面是干拌的,面上搁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焦黄。面已经有点凉了,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了手。路过暖气片旁边的时候她看见小栀蜷在那盆栀子花旁边,灰白色的毛团挨着黄绿的花叶。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背,小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站起来,穿上外套,出门。成都十二月的早晨灰蒙蒙的,但路边还有银杏叶子铺着的痕迹。她踩过那些落叶的时候心里想——十二天。很快就过去了。窗台上的花和猫会等她回来。他也会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飞往北京的航班上。陆予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白色的云层。他低头看着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沈栀蹲在窗台前面给花浇水,小栀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午后的阳光把一人一猫一花的轮廓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十二天。他说得轻松,但他心里知道,这十二天是他做下一张专辑的关键期。谈成了,接下来的路会变宽。谈不成,也不是退路。只是需要再等等。他靠着座椅闭了一下眼睛,机舱里有人在轻声说话,空乘推着餐车经过。他想——十二天。很快就过去。回去之后,窗台上的花应该还在。猫应该长大了半圈。她也还在。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