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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窗台与厨房 九月的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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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成都还在夏天尾巴上。早晨七点半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叶片上。沈栀有时候觉得自己是被那盆花叫醒的——不是声音,是光打在叶片上反射过来的那种细碎的亮,像谁在窗台上撒了一把碎镜子。
她翻了个身,发现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余温还在。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一片空出来的床单,然后坐起来。厨房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碗和碗轻轻碰在一起的瓷音,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然后是燃气灶被点燃的"啪"的一声。她靠在床头听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踩着拖鞋走过去。
他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锅里打鸡蛋。他穿了一件旧的白T恤,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透出来。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醒得刚好。面快好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他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腰间的手,嘴角弯了一下。"你先把脸洗了。面端出来就能吃。"
"不洗。先抱一下。"
"那面会糊。"
"糊了就糊了。"
他没有催她松手。她抱着他站着看他单手把锅里的面捞进碗里,动作不太熟练但也不算生疏——这已经是他搬进成都新家之后第三次下厨了,前两次煮面都偏软,今天看着好了一些。她把脸贴在他后背的布料上,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气味和他身上本来的那种干燥的、温热的味道混在一起。她觉得这种气味比闹钟好用。
面端上桌的时候她终于松手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清汤上浮着葱花和荷包蛋,一碗红油底料上搁着肉臊子和花生碎。他坐在桌子对面,把清汤那碗推到她面前。
"你吃辣的?"
"你吃清汤。你不是最近在片场吃辣吃太多,胃不太舒服么。"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清汤面。她确实跟他说过前天在片场吃了剧组盒饭里的辣子鸡之后胃里烧了一下午,她随口提了一句,他记住了。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边缘焦黄中间还是嫩的。她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吃自己那碗红油面,被辣得吸了一口气,但表情是满足的。
"你以后打算天天做早饭?"
"有条件的话。"
"你早上不是要写歌?"
"写歌是下午的事。早上是做饭的事。"
她低头继续吃面,没有接话。但她把碗里那个荷包蛋吃完了,连蛋黄底下的那一点点焦边都夹起来吃干净了。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收碗,他伸手拦住她:"我来洗。"
"你做饭,我洗碗。"
"那你把碗放在水槽里就行。我来。"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你太累了。今天看起来也是。"
他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开了水龙头。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洗碗的样子——他低头时后颈有一块被成都九月阳光晒出来的微红,手指在水流里冲洗着碗沿。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后颈那块晒红的皮肤,他缩了一下脖子:"凉。"
"你晒伤了。"
"嗯。昨天骑车出去逛了一圈,忘了戴防晒。"
她伸手从冰箱里拿了芦荟胶。那是一管新的,上次她买回来放在冰箱里就没用过。她拧开盖子挤了一些在指尖上,然后把手掌覆在他后颈那块晒红的地方。芦荟胶是凉的,他被凉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她把手掌贴在他的后颈上慢慢涂开,他低头继续洗碗。手指在水流下面把碗沿冲干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掌贴在后颈上——温的、慢的、把凉凉的芦荟胶一寸一寸涂进皮肤里。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在厨房里一站一坐,水流声和手掌贴合的轻微声响混在一起。她涂完之后把芦荟胶放回冰箱,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干了。下次出门记得擦防晒。"
他把洗完的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你涂芦荟胶的样子真的像在化妆。手法一样,连收尾拍那一下都一样。"
"职业习惯。"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把他的衣领翻好,翻平整了。窗台上的栀子花盆栽在晨光里开着,白色的花瓣比前几天又多张开了两度。九月的成都,日子就在这些细碎的、重复的、不需要倒计时的事情里一点一点地走过去。
沈栀的工作节奏渐渐稳定下来。成都本地陆续有几个剧组找她做特效化妆,单子不长不短,一周接一两天。刘姐退休之后"归途"换了新的负责人,但她有时候回去接一些老朋友介绍的修复单。她手稳的名声在成都这边的影视圈里慢慢传开了,有人叫她"沈老师",有人叫她"栀姐"。她对这个称呼的适应过程有些慢——她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蹲在殡仪馆里对着遗体发抖的小姑娘,但时间已经把她推到了"老师"的位置上。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她没有工作。他也没有录音的安排。两个人窝在客厅里,她坐在窗台前的画架旁画一幅窗外的树,他坐在地毯上抱着吉他弹一段还在打磨的旋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矩形。他弹了几遍之后停下来。
"栀栀,你过来一下。"
她放下画笔走过去。他拍了拍身边的地毯,她坐下去跟他并排靠着沙发边缘。他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个和弦。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她偏头看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但不是紧绷的那种——像一个人在准备说一件他想了一段时间的话。
"你说。"
他把吉他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到一边,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在地毯上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膝盖。窗外的阳光从他们侧边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条平行的影子。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那年——我跟你提过我妈的事。"
她点了点头。
"我只提了一点点。说你笑起来跟她像——其实不只是像。是她跳河那年,我也差不多是你当时的那个年纪。十七岁。"
沈栀没有说话,安静地等他继续。
"她嫁给我爸的时候十九岁。后来我七岁那年她跟一个比她小七岁的男人走了。不是出轨——她跟我爸当时已经分居了。她搬去了另一个城市,跟那个男人住在一起,住了快十年。我十七岁那年,那个男人离开她了。她没撑过去。"
他说话的语气是平的,像在讲一件他已经讲了很多遍、已经磨平了棱角的事。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指节有一点点泛白。沈栀看见了,她没有打断他。
"我恨过她。恨她走,恨她跟别人跑了,恨她没撑住。后来我长大了些,又觉得恨她的部分变少了。可能更多的是——"他停了一下,"更多的是怕。"
"怕什么?"
"怕我像她。"他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像被什么从内部照亮的透明颜色,"她也是爱上了一个比她小的人。她也是等了很久。她也是以为等到了。但最后没等到。"
沈栀坐在他对面,膝盖挨着他的膝盖。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慢慢把他那些泛白的指节揉开。"你怕你像她一样——等不到?"
"不是等不到。"他摇了摇头,"我怕的是,我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因为太怕失去,反而把那个人推远了。"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陆予,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说什么?"
他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眼睛里点了一小片碎光。"我是想说——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我很多东西没说。关于苏瑾、关于我妈、关于我之前'不想让你看见'的那部分我。那部分我一直在一点一点地说给你听。可能说得不够快。但我在说。"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松开,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脸颊在她掌心里是温的,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你在说了。我听到了。"
他闭上眼睛。她捧着他的脸,掌心的温度把他脸颊上的凉意一点一点焐热。过了几秒他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完了。我说完了。"
"那你想不想听我说?"
"说什么?"
"说——我不怕。你跟谁像,你怕什么——这些事你告诉我了,我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怕了。"
他看着她。阳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浮着细碎的金色尘埃。他伸手覆在她捧着他脸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知道了就不会怕了——这句话,比你以前画我的所有画加起来都重。"
她松开手,又把吉他拿起来递还给他。"那你现在可以把那首歌的最后一轨录完了。写完了就录,录完了就播。"
他接过吉他,低头拨了一下弦。是一个轻柔的、很轻的和弦,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落在她伸过来的手心里。
十月底,成都开始凉了。沈栀在"归途"接了一单比较特殊的修复——给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做告别妆,家属要求"让他看起来像在打盹儿"。她化了将近三个小时,调了四版肤色才找到那种"安详的暖"的层次。收工之后她坐在"归途"后面的小院子里喝了一杯茶,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香气带进杯子里。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一朵被风吹落的碎桂花,想起陆予说过的一句话——"栀子花谢了还有桂花,桂花谢了还有别的。季节是一直在换的,不愁没花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他在客厅里,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曲谱和笔记本。她换鞋的时候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他没关好的抽屉,里面露出一角旧歌词本的皮面。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抽屉轻轻拉开了一些——那本深棕色的旧歌词本躺在里面,边上还放着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她没有拿出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本子侧边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2006-2008"。那是他离开老家去成都的头两年,是他们分开、她还在上高中的那两年。
"你以前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抽屉,表情没有紧张,是一种平静的坦然。"嗯。最老的几首歌词。有些写得很烂,但舍不得扔。"
"我能看吗?"
他想了一下。"能。但看了别笑。十七八岁写的歌词真的很烂。"
她伸手把歌词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比他现在的笔迹更潦草,笔划用力,有些地方把纸写穿了。第一首的标题是《雨》。她往下看歌词,写的是一场雨里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等一班永远不会来的车。第二首叫《窗》,写的是一个窗口,外面是山,里面是一个人。第三首的标题是《栀》。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看。歌词很短:
"栀子花开的那天,你穿着校服站在门框里。我没告诉你,那天我其实准备离开这个城市了。后来没走成。因为花开了,你来了。"
沈栀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歌词本。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的边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她低头把那短短四行歌词又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他。他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吉他搁在腿边,看着她。"没走成"三个字他当时没说。他说的只有"七年"。但他写在了歌词里,写在了一个她那时候看不到的地方。
"你那天本来要走了?"
"嗯。我在美术馆住的那段时间,老孟本来只让我住到五月底。五月底他要关门修屋顶,我没地方住。那天是五月二十号,我本来准备去成都。"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你站在门框里面,浑身湿透,问我'你住这儿'。我那天其实行李都收拾好了,吉他箱靠在墙角,车钥匙揣在口袋里。然后你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晚一天走也没关系。后来就拖了两年。"
沈栀把歌词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有还给他。"你这个——"她指了指歌词本,"你以后写的东西,如果不想让人看的,就锁起来。但如果锁起来了,我会以为你在藏东西。"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那我不锁了。"
"你确定?"
"确定。"他说,"反正最不想让你看的那一页,你已经看到了。"
沈栀低头翻开歌词本又翻了一遍,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句话——那行他很久以前写的、后来又合上了的草稿:"她笑起来像妈妈。但妈妈死了。所以她不能像妈妈。"她看着那行字,这一次她没有把本子合上。她把它摊开来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句话——你写的?"
他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喉结动了一下。"写了很多年了。后来再没写过类似的话。"
"那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我知道,你跟她不像。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救'你。你不需要救。你只是——在跟我一起过。"
沈栀看着他的眼睛。她把手覆在那行字上面,像要把它从纸面上抹掉。"那你以后别写这种话了。写点别的。写窗台上的花,写明天吃什么,写你今天煮的面又软了。"
他笑了一下。"好。"
她合上歌词本放在茶几上,没有放回抽屉。她就放在明面上,像一个不需要藏的东西被放在了看得见的地方。窗台上的栀子花盆栽在十月的夜风里微微摇着,叶片的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点淡淡的黄。沈栀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经过窗台,伸手碰了一下那盆栀子花的一片叶子。凉的,硬的,像在预备过冬。
那天晚上她临睡前坐在书桌前面,翻开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两样东西——一个敞开盖子的抽屉,和一本被放在抽屉外面的歌词本。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说他不锁了。"然后她在下面又画了一个很小的锁,上面打了一个叉。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来。成都十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模糊气味。她关了台灯,走进卧室。他已经在床上了,靠着床头在看手机,她躺下来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头顶。
"睡吧。"
"嗯。"
她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窗外有风,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鸣。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被体温焐热的布料,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头顶——平稳的、缓慢的,像一个终于不用再赶路的人睡着了的样子。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在成都的另一个地方,有一封邮件正在深夜的服务器上传输。来自北京一家独立音乐厂牌的制作人,标题写着"陆予——新专辑企划意向"。内容不长,大意是:"我们看过你巡演的现场视频,对你的创作方向很感兴趣。如果你下一张专辑有合作意愿,欢迎随时联系。"
邮件在深夜的服务器上安静地躺着,像一粒还没发芽的种子。它会在第二天早上被打开、被阅读、被考虑。而此刻,陆予正环着沈栀的腰睡着了,窗台上的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片。他们还不知道,有一个选择正在路上——关于"留下来"还是"再走一段"。窗台上的栀子花盆栽在十月的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