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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七年 五月二十一 ...

  •   五月二十一号,沈栀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重庆已经放晴了。昨夜那场把她从头淋到脚的暴雨像是被人从天上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蓝得刺眼的天空。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睡醒了。昨晚没怎么睡着。在想从今天开始,日子要怎么过。"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回:"今天先过。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你昨晚淋了雨,别感冒。"

      她放下手机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湿的——昨晚回酒店太晚,头发没吹干就睡了,乱糟糟地翘着。她一边用梳子跟打结的头发较劲,一边在想——从今天开始,日子要怎么过。以前的日子都是拿"七年"当刻度的,像一把尺子,每一天都在往那个终点量。现在终点到了。尺子没有了。她需要重新学一种不用"等"来计量的生活。

      片场今天拍的是大场面的雨戏——人工降雨,洒水车在布景上方喷了整整一个上午。沈栀蹲在遮雨棚下面给群演化伤效,雨水从棚檐往下淌,溅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被水泡得微微发白的帆布鞋,想起他昨天站在雨里的样子,浑身湿透了,但手里的那张纸被他护得很好,几乎没有被打湿。她把最后一笔淤青涂完,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膝盖蹲得有点麻,伸手扶着化妆台缓了缓。

      "沈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腿麻了。"

      "那您休息会儿?这边群演都化完了。"

      沈栀点了点头,从棚子里走出来。阳光已经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把刚才人工降雨留下的积水照得明晃晃的。她站在片场边上,拿出手机,看见他三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几点收工?"

      "不一定。你干嘛?"

      "想给你送午饭。"

      "你住在那边,骑过来要二十分钟,就为了送个午饭?"

      "嗯。午饭很重要。你早上肯定没吃好。"

      沈栀低着头看屏幕。他说得没错,她今天早上确实没吃好——出门太赶,只在路边买了杯豆浆,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她还没来得及回,他又发了一条:"我已经出门了。你在哪个棚?"

      "民国街那个最大的棚。"

      "知道了。等我二十分钟。"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到化妆间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助理在旁边问她"沈老师您中午吃什么",她说"有人送",助理"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二十分钟后,她走出棚子的时候,看见他骑在摩托车上,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她就从车上下来,把塑料袋递过来。

      "楼下的抄手。我让老板打包了干拌的,不会糊。还买了一瓶酸梅汤,冰的。"

      她接过来,塑料袋里的打包盒还冒着热气。她打开来看,抄手皮薄馅大,上面撒着花生碎和葱花,闻起来香得她肚子叫了一声。"你吃了没?"

      "吃了。我吃过了。"

      "你几点吃的?"

      "七点。你出门之后我回去又睡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没睡着?"

      "后来睡了。你回我消息之后我就睡着了。"

      她站在片场门口,重庆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她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抄手。她把打包盒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开始吃。他没有走,坐在她旁边,靠着台阶旁边的铁栏杆,看着她吃。她低头吃抄手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她没抬头,但吃得更慢了一些。

      "好吃吗?"

      "好吃。"

      "明天想吃啥?"

      "你不用每天——"

      "我就问你想吃啥。你先说,我再看能不能买到。"

      她咽下嘴里的抄手想了想。"小面。微辣。"

      "好。"

      当天她收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难得早了一天,她走出棚子的时候他还在门口,坐在摩托车上看手机。她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抬头的时候笑了一下:"今天早。"

      "嗯。大雨戏拍完了,后面的灯光出了点问题,导演让明天再拍。"

      "那今天下午——"

      "下午可以到处走走。"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那带你去一个地方。"

      摩托车在重庆的立体道路里穿行,上坡、下坡、过隧道、穿高架。她坐在后座,手环着他的腰,风从两侧灌过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和路旁小吃摊炸串的油香。她没问要去哪儿,就靠着他的后背,让风把头发往后吹。摩托车在一段沿江路的观景平台旁边停下来了,他熄火,摘下头盔,指着平台一侧的一段石阶。

      "走下去。下面有一个小平台,能看到江水转弯。"

      她跟着他走下去。石阶有些陡,两边的栏杆漆面斑驳。走到底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一块大概十几平米的水泥平台伸出江面,江风从正前方吹过来。江水在面前拐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弯,对岸是层层叠叠的民居,高高低低地堆在山坡上,远看像一堆积木。夕阳正好在拐弯的方向,把整条江染成了橘红色。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

      "昨天。你收工之后我骑车乱逛,绕到这里了。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她站在平台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向侧面。她深吸一口气,闻到江水和远处人家做饭的气味混在一起。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江面。橘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像一整片被揉碎了的铜箔。

      "栀栀。"

      "嗯。"

      "我们回成都之后,住在一起吧。"

      沈栀看着江面。她没有转过头来,但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体温透过空气传过来。"你是在问我,还是在告诉我?"

      "在问你。"

      "那你是在问我愿不愿意——还是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他偏过头看她。夕阳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他的侧影被暖光镶成金红色。"都问。你愿意吗?你准备好了吗?"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江风把她的笑声吹散了大半,但他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愿意。准备好了。"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反手握住了他的,两个人在江边的平台上,看着夕阳把整条江烧成橘红色。她的手心是暖的,他的手心也是暖的。五月末的重庆傍晚,江水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不急不慢的。

      "那回去之后,我找房子。"

      "嗯。我跟你一起找。"

      "找一个朝南的,有窗台的那种。窗台宽一点。"

      "好。"

      "可以种花。"

      "嗯。"

      "你在窗台上画画,我在旁边弹琴。"

      她转头看着他,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的细线。"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好像在写歌词。"

      他笑了一下。"因为这就是我接下来的歌。"

      六月上旬,重庆的拍摄进入了收尾阶段。沈栀每天的工作量从满负荷慢慢减下来,开始有了一些整段的休息时间。她利用这些时间跟陆予骑着摩托车穿街走巷,吃遍了重庆各个角落里他找到的小店。有天傍晚他在手机地图上圈了一家据说开了三十年的老火锅店,两个人骑了四十分钟才到。火锅店的桌子摆在一个斜坡上,每一张桌子的四条腿下面都垫着不同厚度的瓦片来调整平衡。她坐在桌子旁边,看了一眼脚下的坡度和对面的人,忽然笑出来了。

      "笑什么?"

      "笑我们——"她指着桌子腿下面的瓦片,"好像坐得不太稳,但还是能吃火锅。"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瓦片,然后抬头看着她。"不稳就不稳吧。反正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那顿火锅很辣。他一边灌水一边把她碗里她夹不了的花菜夹走吃掉。她看着他被辣得额头冒汗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这就是他们以后的日子。不用赶路,不用算着几天之后要分开,不用把每一顿饭都当成"最后几顿"来吃。就是一顿一顿地、慢慢地吃。吃完这顿想下一顿,而不去想下一顿在哪一座城市。

      六月底,沈栀在重庆的戏份杀青了。杀青那天张导破例让全组喝了一次酒,沈栀被灌了三杯,脸微微发红。她走出片场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的脸就笑了:"你喝酒了?"

      "喝了三杯。啤酒。"

      "那还行。"

      "什么叫还行?"

      "喝啤酒的时候你还会笑。喝白的你会哭。"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把她手里的化妆箱接过来放上车后座,"走吧。明天回成都。"

      第二天早上,她退房,他收拾好民宿的东西。两个人带着行李箱和一把吉他,坐上了去成都的高铁。她靠窗,他靠过道。她的手扣着他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扶手上。高铁驶出重庆的时候她在看窗外——城市、铁桥、江面、山丘,一一在窗外后退。她想起半年前从成都来重庆那天,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她在数还有几天能见到他。现在不用数了,他就在旁边。

      "陆予。"

      "嗯。"

      "回成都了。"

      "嗯。"

      她靠着车窗,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高铁在轨道上平稳地跑着,窗外的山丘正在变成平原,田野在大片大片地铺开,绿油油的,像一块被熨平了的毯子。

      回成都的第一个星期,他们开始看房子。中介带他们看了七套,最后选了一套在老城区二楼的房子,朝南,客厅的窗台很宽,能把整棵绿植放上去还有空余。厨房不大但够用,卧室朝东,早晨的光会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房东是个退休的美术老师,看见沈栀速写本里夹着的画,在合同上多写了一句"租期一年,如果不续约请提前告知,别把墙弄脏就行"。陆予在旁边签了字,付了押金,拿了钥匙。

      搬家那天只有两个人。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柜子,他的书和笔记本摆上书架,那把原木色吉他靠在窗台边的墙角,跟它并排放着的是她的画架。他蹲在窗台上规划花盆的位置:"这里放一盆小的,这里放一盆大的——大的种栀子花,小的种薄荷,你画画累了可以掐一片泡水喝。"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蹲在空荡荡的窗台上用卷尺量尺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后背上,他的浅灰色短袖在光里透出他肩胛骨的轮廓。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他蹲在那里被她的手臂圈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干嘛?"

      "不干嘛。觉得你在窗台上量尺寸的样子很好看。"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那你别松手。我继续量。"

      "好。"

      他继续量窗台的尺寸,她的手臂环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肩头。阳光从窗台上方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客厅的地板上。那天晚上他们在新家的地板上吃了第一顿饭——外卖的串串和两瓶汽水。地板还没铺地毯,坐在上面有点凉,但他把外套脱了垫在她坐的地方。她看着那件被他垫在地上的外套,想说"不用",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坐了上去。

      "以后吃饭有桌子了。"他说。

      "嗯。明天去买桌子。"

      "买一张小圆桌。够两个人吃饭就行。"

      "好。"

      搬进新家后的日子是一种她以前没有经历过的平稳。每天早上去片场或去"归途"接单,傍晚回家的时候他在或者不在——如果有录音的工作,他会去蒋姐介绍的成都录音棚录到天黑;如果没有,他会在家写歌,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苗已经长出了第三对新叶子,薄荷也发了芽。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大多数时候在窗台前坐着,腿上搁着吉他,或者笔记本,阳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

      有一个晚上她收工晚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灯是暗的,只有窗台那边点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他坐在窗台前,面前摊着曲谱,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轻手轻脚换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他伸手反握住了她垂在他胸前的手,没说话,但手指在她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按过去,像在数。

      "写了什么?"她轻声问。

      "写了一个开头。旋律有,词还没想好。"

      "主题是什么?"

      他想了想。"主题是——"他又想了一下,"'到家了。'"

      她把脸贴在他头顶的发旋上,闭着眼睛。"那你慢慢写。我不催你。"

      "嗯。"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七月,流过八月。成都的夏天热而湿润,窗台上的栀子花苗从第三对新叶子长到了第五对。他在一次录音结束后带回来一盆已经开了一朵的栀子花,是那种成品盆栽,放在窗台内侧,跟小苗并排放着。他说"你先看着这棵开花的,那边那棵就慢慢长,不急"。她每天早上起来会去看一眼那朵花,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张开,像一个缓缓伸懒腰的人。她有时候觉得他们现在的日子就像那朵花——慢慢开的,不急的。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沈栀收工回家。她推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煮东西的香气。她换鞋走进厨房,看见他在灶台前面,面前放着一个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他回头看见她进来,没说话,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碗。她低头一看——是一碗酒酿圆子。白色的糯米小圆子浮在淡褐色的汤汁里,中间窝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焦黄。

      "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个的?"

      "今天下午学的。蒋姐教我的。"他关了火把锅端下来,"你之前有一次说梦话喊了'圆子'。我记得。"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碗酒酿圆子。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酒酿的甜香和荷包蛋的焦香。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圆子放进嘴里。糯的、甜的、有一点酒酿的微酸。她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在吃一碗被别人记住了的、变成实物的梦话。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以后经常做。"

      她握着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圆子,低头的时候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碗收去厨房洗,水龙头开着冲在碗沿上。她洗了很久,比平时更久。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画画,画的是那碗酒酿圆子。浅褐色的汤汁、白色的小圆子、焦黄边缘的荷包蛋。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2013.9.3,他记住了我说梦话说的圆子。以后是醒了也能吃到了。"然后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他的侧影——他在灶台前面站着、低头看锅的样子。他的头发比在北京的时候长了一些,微微遮住额头。他侧脸在厨房暖光的照射下线条比从前更柔和了一些,像被日复一日的烟火气磨圆了边角。

      她放下笔,看着那幅画。她画了他七年侧脸,画了上千张。但这一张不一样——这一张画的是他在煮饭。他围裙带子系在腰后,打了个不太整齐的结。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盆栽在夜色里静静开着白色的花瓣,旁边的小苗又抽了一片新叶子。她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不用等了。不用倒计时了。就在这儿,跟他一起,数着一碗酒酿圆子里有几个小圆子。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陆予在客厅的茶几上整理自己带来的旧歌词本。他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下了。那是一首很久以前的草稿,写着日期是2006年7月——他们被迫分开后他刚到成都的头几天写的。上面的字迹比现在更潦草,纸张的边角卷得厉害,像被反复翻阅过。他看到其中一行,手指停了一下。那行字写的是:"她笑起来像妈妈。但妈妈死了。所以她不能像妈妈。"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本子。

      他看着窗台上沈栀的背影——她还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铅笔,低头在画什么。他没有把歌词本收起来,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翻开到那一页。他想——有些事,他应该告诉她。不是现在,但快了。那些他用了七年时间才慢慢剥开的东西,他不想再藏着了。他看着她坐在窗台上的背影——她整个人被窗外的夜光勾出柔和的轮廓,像一个他每天醒来都担心会消失的画面。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没有回头,但靠进他怀里,像一只猫找到了一个熟悉的温度。

      他知道——要把那些话说出来。他欠她的,不是戒指,不是承诺,不是那张被他攥皱了又抚平的速写。他欠她的,是那些他一直没说出口的、关于他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这个人的全部。

      窗台上的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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