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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庆日子 沈栀醒 ...


  •   沈栀醒来的时候,酒店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她翻了个身摸手机,看见凌晨五点多有一条来自他的消息,很短:"醒了。在楼下等你。不着急。"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她坐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重庆五月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白晃晃的,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她看见酒店门口的街边停着那辆银灰色摩托车,他坐在车上,正低头看手机。她没回消息,转身去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又伸手摸了一下耳钉。银的,温的,像两枚小月亮贴在她耳侧。

      她走出酒店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见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从车上下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还带着一点刚洗过的潮意,整个人在五月早晨的阳光下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不像昨晚被雨淋透的那只落汤鸡了。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习惯早起了。北京录音棚都是早上开工。"

      "那你吃了没?"

      "没。等你一起。"

      "你等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他笑了一下,"但不算等。坐在楼下看重庆的早高峰也挺有意思。"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摩托车的距离,早晨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拉成一个方向。

      "今天片场几点开工?"

      "九点。"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递过来,"带你找个地方吃早饭。就在旁边,不骑也行。"

      他们去了酒店旁边一条巷子里的小店,门口支着矮桌和塑料凳,卖的是重庆小面和豆浆油条。他点了两碗面,跟老板说"少辣",老板看了他一眼说"重庆没有少辣",他又改成了"那微辣"。沈栀在旁边看着他跟老板交涉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吃了一口,被辣得吸了一口气,但坚持吃完了。她把自己那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

      "你多吃点。"

      "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我喜欢把荷包蛋让给别人。"

      他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今天几点收工?"

      "看情况。快的话六点,慢的话可能要八九点。"

      "那我六点在片场门口等你。"

      "你不用天天来——"

      "我半个月后就走了。半个月,能来几天是几天。"

      沈栀没有接话。她在晨光里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甜味从舌根漫开,她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他坐在对面,把荷包蛋吃了,说"六点等你",然后她可以去片场工作,知道收工的时候门口会有人等着。这种"知道"的感觉像把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着,不剧烈,但持续。

      那天收工晚了。她八点才从片场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摩托车上,面前停着一辆小推车,卖的是烤红薯。他正拿着一个红薯在剥皮,看见她出来站起来,把剥好的红薯递过来。

      "等了两个小时。买了三个红薯,吃了两个。这个是第三个。"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薯很甜,烫得她舌尖缩了一下。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可以先回去等我——"

      "回去了我怎么知道你在哪个门口出来?这个片场有两个门。"

      "那你可以发消息问我——"

      "发了。你没回。我就猜你还在忙。"他又从推车上买了第四个红薯,慢悠悠地剥着,"不急。你工作完了出来就行。我在这儿等又不会少块肉。"

      她站在重庆五月的晚风里,握着一个剥好的烤红薯,看着他低头剥第四个红薯。他的指甲缝里沾了一点红薯皮的颜色,黄色的,小小的。她把目光从他手指上收回来,又咬了一口红薯。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下午都来。有时候她收工早,两个人就去江边散步或者找一家小店吃饭;有时候她收工晚,他就坐在片场门口的摩托车上等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弹一段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练习,有时候就坐在那里发呆。她每次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的身影,心里都会有一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了。不疼,就是有分量。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她没有戏。他骑车带她去了重庆的一座老桥。桥是铁索桥,走在上面会轻微晃动,桥下是碧绿色的江水,两岸的民居层层叠叠往上堆。她扶着栏杆往下看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栀栀,我想问你一个事。"

      "嗯。"

      "你以后——"他停了一下,像在挑字眼,"你以后想过要在哪里生活吗?"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他看着桥下的江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找一个地方住下来。不用再一个在成都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重庆一个在上海这样跑来跑去了。"

      沈栀扶着铁索桥的栏杆,五月的水风吹在她脸上,带着微凉的水汽。她看着桥下碧绿的江水在想——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手指是攥在栏杆上的,攥得有点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紧张。她认识他七年了,第一次看见他问一个问题的时候手指会攥成这个颜色。

      "你巡演完去哪里?"她问。

      "还没定。可以回成都,也可以去北京。"他顿了顿,"你在哪儿,我去哪儿。"

      "你说过这句话了。"

      "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那你回成都吧。"

      他攥着栏杆的手指松了一点。"你想回成都?"

      "我在成都待了四年。工作室那边熟了,朋友都在那边。"她想了想,"重庆这组戏拍完,我回成都。"

      "那我等重庆站巡演完了,也回去。"

      "你北京那边的合约——"

      "巡演合约是独立厂牌的。巡演完就结束了。之后我可以选择在哪里做下一张专辑。"他看着她的眼睛,"成都也有录音棚。不用非得在北京。"

      沈栀扶着栏杆看了他一会儿。桥在他们脚下微微晃动,江水在下面缓缓地流着。"你确定?"

      "确定。"

      "你确定不是因为我说了回成都——"

      "是因为你说回成都,而我刚好也想回去。"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伸过去握住了她搭在栏杆上的手。"北京很好。但那儿没有你种的栀子花。"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五月重庆的水风没能把他的手吹凉。她把自己的手指收进去扣紧。"那说好了。重庆这组戏六月底杀青。你巡演重庆站什么时候?"

      "六月十五号。"

      "那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回成都。"

      "一起。"

      铁索桥在他们脚下轻轻地晃着。她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听着桥下江水流动的声音。她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画下来——一座桥、一条江、两个人靠在栏杆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阳光把一切都照成暖金色。她想把这幅画藏起来,等到冬天冷的时候再翻出来看。

      六月一号,儿童节。那天她在片场拍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照常在门口等她,但今天车后座绑了一个小盒子。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盒子拿下来递给她。

      "什么东西?"

      "拆开看看。"

      她拆开来。里面是一本新的速写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金色颜料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翻开第一页,他的字:"第二本。第一本你已经画完了。这一本,画我们以后的事。"

      她抱着那本速写本站在重庆六月的晚风里。"第一本画完了,你看到了?"

      "你留了一本在成都短租房的窗台上。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了。"他笑了一下,"从你十五岁画到二十四岁。画了七年的侧脸。"

      "那现在——"

      "现在画点别的。画我正脸。画江。画桥。画我们俩。"

      她低头翻着那本空白的深蓝色速写本,纸张的边角被他裁过,整整齐齐的,每一页都平平地压着。她合上本子抱在胸前。

      "第一本画完了七年。这一本——"她想了想,"要画很久。"

      "那就画很久。"

      六月十五号,他的重庆站巡演。场子比成都的小一些,是个老厂房改造的Livehouse,能塞两百多人。沈栀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一次不是角落,是正中间——他让她坐的,说"最后一排正中间声音最好"。她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他。这是他第三次在她面前正式演出——第一次是"时光"酒吧那个晚上,她十五岁坐在角落看他在霓虹灯下唱快歌;第二次是成都"渡",他唱了半场翻唱把《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留到最后;这一次是重庆的老厂房,他站在一个她没见过的全新舞台上,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抱着那把原木色吉他。

      他唱了十二首歌。最后三首是去年在北京写的——她没有听过完整的现场版。第三首唱完之后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在台上沉默了两秒。台下安静了,以为他在调音。然后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最后一首。写了很多年了。今天是第一次在现场唱完整版。"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沈栀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速写本边角。他低下头拨了第一个和弦。她一听就知道了——是《等你长大》。前奏是那版她听了无数次的最终录制的编曲,但现场版的吉他更薄一些,没有大提琴铺底,只有一把琴的声音在厂房空旷的屋顶下回荡。他唱了主歌,她熟悉的哼唱旋律在厂房里荡开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最后一排正中间的方向,唱了副歌。这一次,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十五岁那天站在雨里,我还没学会说等你。你十六岁那天坐在风里,我把半首歌写成了对不起。你十八岁那年来到这座城,我终于学会不把爱写成疼。栀子花开了四次,我等了四个夏天——下一次花开,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

      唱完之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副歌的最后一句,然后收尾。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整个老厂房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和口哨声响了起来,有人在喊"好听",有人在说"再来一遍"。他站在台上低头收吉他,把琴放进琴箱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很珍惜的东西。

      他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人群分开了一条路。他走到最后一排正中间,站在沈栀面前。她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她举起手里的速写本翻到了最新一页——空白页的左上角她用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下面写了一行字:"你唱完了。我听完了。"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伸手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在两百多人众目睽睽之下,他把她拉进了怀里。台下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亲一个"。他没有亲她。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久到口哨声笑闹声慢慢变成善意的"哦——"然后他松开手,牵着她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出老厂房的门。

      六月末的重庆已经很热了。她穿着短袖站在厂房外的巷子里,额头上沁着薄汗。他跟她面对面站着,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带走了一些热气。

      "你刚才在台上——"

      "嗯。"

      "你把副歌最后一句改了两个词。"

      "改了。你听出来了。"

      "原来那版是'下一次花开,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你今晚唱的是'这一次花开,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了'。"

      他站在重庆六月的夜风里,看着她。"因为你已经听到了。不用等到下一次了。现在就是'这一次'。"

      她站在他面前,巷子里有一盏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像一小片落在水泥地上的墨渍。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他反手扣紧了。

      "陆予。"

      "嗯。"

      "你下一次巡演——"

      "还没定。"

      "如果定了,告诉我在哪里。"

      "每一站都告诉你。如果你想来,就来。如果你忙,我就录视频给你发过去。"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那你以后的每一首歌——写完了,先录一个小样给我听。"

      "好。"

      "不准先给别人听。"

      "好。"

      "你是我的。"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瞳孔里有一小片金色的星。"我一直是你的。"他说。就五个字,轻得像在念一句他自己也不太敢确认的歌词。但他说出来了。她听到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沈栀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幅画——一个老厂房改造的Livehouse,舞台上站着一个抱着吉他的人,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观众席最后一排正中间,坐着一个小小的侧影,手里攥着一本速写本。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2013.6.15,重庆。"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想起他今天说的一句话——"第一本画完了七年。这一本要画很久。"她低头看了看深蓝色的封面,金色的栀子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这一本,她想画很久。画到他不用再唱那首《你怎么舍得我难过》了,画到栀子花开了不用再等了,画到他们两个站在同一个地址收件栏里。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在民宿的房间里,陆予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2013.6.15,重庆,她听到了。可以往下写了。"

      下面一行,他写了四个字:"下一首歌。"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重庆夜色在六月末的热气里微微发着光,远处有蛙鸣,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什么,声音散在夜风里很快就听不清了。他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她在老厂房里仰头看着他的眼神,安静、亮、像一汪不会干涸的水。他想——接下来不用等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在同一个地方和她一起把日子过得不用按"七年"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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