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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秋天的重量 从杭州回来 ...

  •   从杭州回来的那天是七月十六号。下午的飞机落在成都双流机场的时候,成都刚下过一场短促的阵雨,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被雨水冲起来的泥土味。沈栀扶着陆予走出到达大厅,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力道不重,但她能感觉到他上飞机前吃了两片止痛药——他是在登机口旁边的药店买的,当时说是“昨天排练太累,腰不舒服”。她信了。或者说,她想信。

      回家的路上他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坐在旁边,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里比平时凉一些。到了楼下,她叫他,他睁开眼,冲她笑了一下。“到家了?”

      “嗯。到家了。”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小栀在门后听见脚步就扒着门板叫。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猫一下子蹿出来绕着他的脚踝转圈,他也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回来了。”他跟猫说,“没把你忘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她坐在客厅里收拾从杭州带回来的东西,把方棠送的手工香薰放进柜子,把音乐节的门票票根夹进速写本里。她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他已经睡着了,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平缓。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拉上门。

      从杭州回来的第二天,他去了录音棚。傍晚回来的时候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还带了两个外带的菜——一家新开的川菜馆的招牌口水鸡和一份凉拌木耳。她把菜摆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他吃得不多,夹了几筷子就说饱了,端着水杯看她吃。她抬头看他。“你今天录音顺利?”

      “还行。混了一首半。”

      “那剩下的呢?”

      “慢慢来。反正不急。”

      她低头继续吃饭,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结被系上了——他以前从不会说“慢慢来”。他是一个给自己排了很密的日程还要在空档里加练的人。她把那口饭咽下去,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作息变得不太规律。有时候他下午去了录音棚,晚上六七点就回来了,但有时候他出去了整个白天却什么都没录成——他回来的时候会坐在窗台上抱着吉他发呆,或者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沈栀有一次从“归途”收工回来,发现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栀蹲在沙发靠背上面看着他。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了?”

      “没怎么。有点累。”

      “你这几天老说累。”

      “可能夏天吧。”他偏头看着她,“天气热,人不舒服。”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但她的指背碰到他太阳穴的时候,她发现他的皮肤触感不太对——不是温度的问题,是一种很细微的、像被什么从里面掏空了一层后的薄。她把手指收回来,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她蹲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又闭上了眼睛。小栀从靠背上跳下来,轻轻落在她旁边,尾巴卷着她的脚踝。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背,没有再说话。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他洗澡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沈栀本来没想看的,但屏幕上的消息预览让她的目光停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程一鸣的消息。程一鸣是陆予在北京做音乐那几年认识的一个朋友,后来在杭州开了录音棚,陆予这次音乐节的合作也是经由他牵的线。消息预览只有半句:“检查结果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我——”后面的内容被截断了。

      沈栀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速写本翻了一半没有继续。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告诉自己——那是他们录音方面的事情。程一鸣在杭州做录音棚,可能是合作上的事。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去倒水。路过浴室的时候她听见水声还在响。她站在厨房里,水龙头的水流冲在杯子里,泡沫从杯口溢出来。她盯着那些泡沫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龙头。她不知道程一鸣说的“检查”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没有问他。她决定等——等他愿意主动告诉她。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他现在不锁抽屉了。她不查手机,不追问,不等他洗澡出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等他解释。她只是把那个名字和那句话放在了心里一个她不常打开的抽屉里。

      八月十号,成都最热的一天。陆予上午去了录音棚,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来自录音棚的助理。助理的声音有点紧张:“沈老师,陆予哥在棚里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他醒了,但脸色很难看,您快过来吧。”

      沈栀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凉了。她在片场,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手边还摊着没收拾的化妆箱。她摘了手套扔在桌上,跟助理说了一声“家里有事”,转身就跑出了片场。出租车里她给录音棚打电话,助理说他已经醒了,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不肯去医院。她又拨了他的号码。响了很多声他才接起来。

      “栀栀。”

      “你在哪儿?”

      “在棚里。我没事——就是天热有点低血糖——”

      “你别动。”她打断了他,“我二十分钟到。”

      她到的时候他坐在录音棚休息室的沙发上,旁边围了两个录音助理,桌上放着一杯糖水和一包拆开的饼干。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度,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想站起来,被她按住了肩膀。她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凉的,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去医院。”

      “不用——真的就是中暑——”

      “陆予。”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很低,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晕倒了。今天不去医院,我们就在这儿耗着。你选。”

      他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头发因为跑得太急有些乱,额头上有一层汗,但眼睛里是硬的、确定的。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垂下了目光。

      “好。去。”

      医院在录音棚附近,是程一鸣帮忙联系的一家私立医院。急诊做了抽血、CT和B超。沈栀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车经过时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小栀不在身边,她第一次发现没有猫可以抱的时候,等待会变得这么长。

      医生出来的时候叫了陆予的名字。她站起来。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休息室的方向——陆予正坐在那里等结果。“你是家属?”

      “我是他女朋友。”

      “让他进来。”

      她走进去的时候陆予正靠在休息室的墙上闭着眼睛。她碰了一下他的手,他睁开眼,跟着她走进了医生的办公室。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检查报告。他看了一眼陆予,又看了一眼沈栀,然后开口了。

      “右下腹的疼痛有多久了?”

      沈栀偏头看向陆予。他的侧脸绷了一下。

      “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沈栀重复了一遍。她看着他。他没有回看她的目光。

      医生点了点头,把一张CT报告转过来对着他们,手指在片子上点了一处阴影。“肝脏右叶有一个占位。目前还不能确定性质,需要做进一步的增强CT和血液检查。”医生抬起头来,“建议尽快安排入院做全面检查。”

      沈栀坐在椅子上,听着医生说的每一个字。她的大脑把“占位”这个词翻来覆去地翻译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个她不敢确认的意思上。她看着陆予。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攥着裤子的布料。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

      医生继续说着什么——“后续检查”“入院手续”“不要拖”——但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医生,那个占位——最坏的可能是?”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予一眼。然后他说了一个词。

      沈栀坐在那间空调过冷的办公室里,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向了心脏,然后又全部退回去,留下四肢一片冰凉。她旁边的椅子上,陆予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慢慢握住了她搁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是冰的。她的也是。

      “没事。”他低声说。声音很小,只有她能听见。“没事。”

      沈栀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急诊室的日光灯下显得很白,颧骨比两个月前更突出了。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很轻,像一个人在攥着最后一根绳子。

      “什么叫没事。”她开口了。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哭腔,没有起伏。“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他没有回答。

      “陆予。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杭州之前。大概……六月。”

      她闭上眼睛。六月。他去杭州排练之前。他把去杭州的火车票订了、把音乐节的合同签了、在台上唱完了那首写给她的新歌——然后现在告诉她,他从六月就开始疼了。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睫毛湿了。她用另一只手擦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她松开他的手,站在医生办公室的中央,头顶是日光灯均匀而冷静的白光。

      “医生,安排入院。最快的。”

      陆予在她的身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她没有回头。她握着医生的桌角,指节是白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成都八月的傍晚依然是热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停车场的地面染成橘黄色。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夏天的热风扑在她脸上,跟刚出医院的那层冷气对冲了一下。陆予站在她旁边,等着她开口。她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想让你担心。”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说?等你自己撑不住了再——”

      “我以为会好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痛一阵就过去了,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疼。我以为是胃的问题。”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傍晚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整个人被橘黄色的光照着,瘦了一圈。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她伸手把他拉过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她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你以后什么都不准瞒我。”她闷在他怀里说。

      “不会了。”

      “你发誓。”

      “我发誓。”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入院手续办好了,他住进了消化内科的病房,单人病房,窗朝东。她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手机里是给方棠、蒋姐、陈野发的消息——她只说了“他身体有点问题,住院检查几天,别担心”。她没有说“占位”的事。她坐在走廊里,头顶的灯是白色的,值班护士偶尔走过。她把头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的是医生的声音——“肝脏右叶有一个占位。”

      她掏出手机翻到日历。今天八月十号。七月十五号他在杭州的舞台上唱完了那首歌。那天他站在聚光灯下,她在台下看着。她记得他唱完鞠躬时的姿势,记得他在西湖边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的重量。她那时候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她不知道那天的他从台上下来时,右下腹已经在疼了。

      她更不知道的是,从今天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段日子都不会再是“慢慢往前走”了。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褪色的装饰画。她忽然很想小栀。想猫的呼噜声,想猫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的重量。她闭上眼,把那些东西放在心里面,一个一个摆好。然后她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他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手。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把手放在他的被子上,他翻过手掌覆上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在规律的节奏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窗外是成都八月的夜晚,这座城市在暑气里慢慢地、沉重地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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